濯英_崔梅梓【完结】(19)

  不过片刻,屋中幼童的哭闹声便再没有了。

  齐王转回脸,看阶下的颜夫人。

  颜夫人当即低下了头——因为心虚。

  齐王缓步走下台阶,停在了颜夫人的面前。

  “夫人,今日的事,我要一个交代。”

  第16章

  齐王要一个交代,颜夫人当然得给。

  颜夫人应下了,齐王也就没有再说什么话。

  当着齐王的面,颜夫人吩咐使女去请廖侍中的夫人秦氏。

  这位秦夫人,她的儿子,正是梁融落水时旁边的那小孩子。

  梁融,也就是太妃的儿子,小名叫安儿。

  使女已经去寻秦夫人,颜夫人说想去瞧瞧梁融。

  齐王并不阻拦,他走在前头,领着颜夫人进了屋子。

  屋子里梁融正趴在母亲的怀里啜泣。

  颜夫人走上前,爱怜地摸了摸梁融哭得已经发紧的脸,说:“真叫人心都碎了。”

  梁融听罢,瘪着嘴又哭起来,太妃连忙将他拥得更紧,轻声哄他,颜夫人也附和着哄了几句。

  哄完了,颜夫人就问:“安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你怎么就落了水呢?”

  谁知梁融听了,不但不回,甚至哭也不哭了,脸上没有表情,浑身阴郁气。

  这里头必然是有事。

  颜夫人也就不再问,专心等秦夫人。

  秦夫人很快来了。

  她瞧着很有些慌张,额头上许多汗,脂粉都溶了,一直不停地擦。

  直到她看见齐王。

  她整个人僵住,很显无所适从。

  她身后只有她的使女,并没有她的孩子。

  这倒是欲盖弥彰了。

  找她来是为什么事,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颜夫人心中不满,说话也就不怎么客气,“令郎君怎么没有来呢?”

  秦夫人又擦起汗来,话也支支吾吾。

  “……他……他发热……我就叫人送了他回去……”

  一个美妇人,这模样倒也怪可怜。

  颜夫人却没生出什么怜悯之情来,她冷了脸色。

  “这倒是舍下的怠慢了,客人有了不适,竟然还得回自己家去瞧,说出去,我们真要成笑柄了。”

  “不敢、不敢……”

  秦夫人汗擦得更勤快了。

  颜夫人又道:“夫人你未免也太不明事理了,出了这样大的事,又只令郎君一人知内情,你却叫他回去,何意?难道这里头的事,我们是不配知道?”

  秦夫人一面擦汗,一面颤声说不敢。

  只是说不敢。

  颜夫人真的恼了,正要再说些不客气的话,齐王先她开了口。

  “到底怎么一回事?”

  话是对着梁融讲的。

  他是个冷肃的男人,素有威严。他还是长兄。他的父亲已经故去,他是他家里的权威。

  然而被他问话的人,梁融,他的幼弟,狠狠地瞪他,仿佛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太妃掩住了梁融充满了仇恨的眼睛。

  “夫人。”她轻声喊。

  她的声音是很柔软的,会让人想起平原上的流水。

  “令郎君不来,我同您道谢也是一样的……”

  她又笑,可是笑得很疲惫。

  “就这样吧,我不送夫人了。”

  “改日我送谢礼到府上。”

  秦夫人虽然是被感谢的那个,却像是蒙了大赦,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下颜夫人是给不出交代了。

  无米怎么成炊?

  颜夫人看向齐王。

  齐王只是看太妃母子。

  满室的寂静。

  齐王忽然转过头对颜夫人道:“今日叨扰了。”

  是要告辞的意思。

  也是要揭过的意思。

  颜夫人佯装自若,笑着点头。

  齐王又对太妃道:“回去了。”

  不料太妃却不动。

  齐王拧起了眉。

  太妃细声道:“我想留下来,殿下带安儿回去吧。”

  梁融听说了,惊慌地仰起脸,抱紧了自己的母亲。

  太妃一下下摩挲着梁融的头发,问他:“怎么,你也不想走吗?那和母亲一起留下,好么?”

  梁融点了点头。

  齐王没有表情了。

  “这是何意?母亲。”

  话讲得很缓很慢。

  颜夫人眼观心,心观鼻,只暗自咋舌。

  太妃说:“她还没有醒……”

  齐王冷声问:“谁?”

  太妃张了张口,却又闭上。

  颜夫人看不明白。

  是不知道怎么说吗?还是被那冷硬的态度吓到,所以不敢?

  是后者吧,不然不通情理。

  于是颜夫人对齐王道:“就是那位跳水里救了安儿的宾客,她还没有醒,安儿上岸的时候踢到了她的头,她沉下去,几乎死了……”

  太妃忽然猛地抖了一下。

  颜夫人和齐王都注意到。

  齐王道:“有这等事?”

  太妃只是咬唇。

  齐王就道:“母亲若是悬心她的安危,可以将人接到王府照看,母亲要是留在中书令府上……只怕不很合适。”

  颜夫人这时候道:“她这时候倒不适宜奔波,还是就叫她留在我们这里吧。”

  齐王也赞同,“夫人言之有理。”而后又看向太妃,“恩人的康建要紧,母亲若是实在挂怀,便辛苦些,每日前来探望……母亲以为如何?”

  太妃还是说:“我想留下……”

  “好歹叫我等到她醒了再走……”

  太妃并没有等到。

  因为钟浴一直没有醒。

  天黑得很了。

  太妃麻木地登上马车。

  车内玉烛幽幽,映着太妃一双空洞的眼。

  梁融担心她的母亲,问:“母亲,你怎么了?”

  太妃垂首看自己年幼的儿子,蓦地流下眼泪来。

  梁融怔怔地看着那一颗晶莹的泪珠。

  片刻后,他抬起手,将那眼泪抹去了。

  “母亲,为什么哭呢?”

  太妃不答。

  梁融耐心地等着。等着他的母亲说话。

  他的母亲说话了,却是问他:“安儿今天怎么会落水呢?”

  梁融抿紧了唇。

  母子两个都沉默着。

  良久后,太妃说:“不要说了。”

  梁融却开口了。

  他大张着双眼。

  “因为阿狐问我,”他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他问我,‘齐王究竟是你的兄长,还是父亲?’我要打他,扑过去,扑进了水里。”

  “母亲,我又没有朋友了。”

  他是很平静的语气。

  “对不起,对不起……”

  太妃拿手掩住了嘴,堵住了她的哭声。

  眼泪却止不住,一颗颗滚落,像断掉的珠帘。

  梁融一遍遍地给他母亲擦眼泪。

  “不要紧的,母亲。”

  他一遍遍地说。

  梁融是个怪脾气的小孩。他不爱说话,从来也没有朋友,他看人时永远带着审视。

  他有个深爱他的慈恺母亲,他的异常,他母亲曾无数次问过他原因,他一次也没有答过,他的母亲只好费心拣出一些与他同龄的小孩子,送到他的跟前,希望他能从中选出几个玩伴,然而一个都没有。

  直到他从东平来到澜都,认识了廖明。

  廖明大他两岁,壮实得像只幼熊。

  一个孩子,叫明,小名又叫阿狐……

  然而他是个白痴,无慧而且动作迟钝。

  但是梁融和他成了朋友,二人几乎形影不离。

  因为这段情谊,廖明的父亲从著书郎一跃成为侍中。

  这段情谊持续了很久,直到廖明问出那句话。

  梁融听见,当即呆住了。

  他的脸色先是白,而后是红,最后又是青。

  他发起狂,向廖明扑过去,廖明只是歪了下身子,他却扑倒在地上。

  廖明愣在原地,他又扑过去,但是脚不知在哪里绊了一下,他失去平衡,跌撞着砸进廖明身后的潭水里……

  太妃一离开,钟浴就醒了过来。

  但是头昏脑涨,浑身上下没有舒服的地方。

  姚氏的府医给她切了脉,又开了药。

  钟浴不爱吃药,但是自己也知道这一回情形凶险,所以完全不用人劝,自己就老实将药喝尽了。

  喝完了药,嚷着难受,就要睡。

  果然,夜里的时候,钟浴发起高热来。

  只是一会儿功夫,往日永远鲜润的嘴唇整个干掉,枯皱着,卷起白皮。

  寒晳守着给她喂水换湿帕子,整整一夜未睡。

  最后磕倒在长案上,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抓着勺子。

  钟浴却没有任何的好转。

  太妃到的很早,天色只是微亮,她就叩响了姚宅的大门。

  颜夫人匆忙穿戴了,赶过去。

  最后是在钟浴的病榻前见到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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