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有寒昼。
寒昼一直在钟浴的榻前守着。钟浴昏睡的这两日一夜里,他只在第一天走出了大帐,抱了一会儿阿是,用一些饭食,短暂地睡了两三个时辰,而后便是等,不吃不喝全副身心地等。
他要等她醒过来,问她,怀胎时有没有受苦,生产时是不是很痛,为什么愿意留下孩子……有没有恨过他……
他惯爱沉默,可是此刻却有好多的话,想要宣之于口,想要她知道。
他一直等,潜心地等,天地寂然无声,万物仿佛不在,只有他,只有眼前的人。
他等了很久,时间也仿佛不存在了,神思恍惚的时候,会觉得是一场梦,一场美梦,醒来他该是在某处山坡上,睡前他在遥望南方,也会想到结局,两个人同生同死,那究竟是多少年后的岁月呢?他几乎要流下眼泪。如果是梦,这样的梦,他情愿在梦中死掉,只要不必面对惨痛的现实。
他反复地想,频繁地折磨自己,于是很快变得憔悴,但是钟浴睁开眼睛的瞬间,他还是立时反应了过来。
温水是一直备着的,就在帐外,他取了水,回来小心地捧着喂。
喝过水,钟浴的状态好了许多,尽管喉咙依旧干痛,但好歹能发出声音来。
“……我、昏过去?”
寒昼轻轻点头,“你太累了。”声音也是一样嘶哑。
钟浴忽然皱起眉,看着他:“你怎么这幅模样?”
寒昼这会儿不大好,他很久没有洗漱,容色黯淡,胡茬密布,摸着很是扎手。
“真难看!”钟浴嫌弃地丢开手,偏过头,愤愤地讲:“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寒昼当即走出了大帐,不多时,又回来。
回来的时候,衣裳是干净的,脸上也清爽,手里端着个托盘。
托盘上是一碗温热的粟米汤,正是顺口的时候。
自寒昼走后,钟浴便坐着,很久不动弹,脸上也怔怔的。
寒昼端着碗,要喂她粟米汤,她也是没动作,寒昼便问她:“在想什么?”
钟浴转头看他,目光甚是迷茫:“……是胜了?”她应当是撑到了最后一刻,不至于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胜了。”
闻言,钟浴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惶惑还是不见少。
寒昼难免担心,忙问:“你怎么了?”
“我做了梦……”
寒昼便问:“是怎样的梦?”
钟浴看着寒昼,眼珠转了下,不说话了。
寒昼也看着她,突然,他伸出手,拉住一缕她的头发,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
有一点疼。
“你做什么!”
算得上凶狠的一巴掌。
钟浴捂着发疼的头皮,气急败坏:“是你!我可算是明白了!”
寒昼微微一笑,问:“她常抓你头发吗?”声音放得很轻。
钟浴猛地朝他看过去,满脸惊疑之色。
寒昼抬手,轻轻抚弄钟浴的头皮,他仍然笑着,声音很轻:“……不是梦,我见到她了,阿是……她这会儿睡着了……”
“不是梦?”
“不是。”
“那你带她过来呀!去呀!”
“她才睡下,否则方才……”
“我不管!”眼睛里分明是怨气,忽然间,她醒悟过来,只问:“她现下在哪儿?”是想要自己去找。
寒昼只好说:“我这就去带她过来。”
“那快去呀!”说着手上狠狠地推了一把。
阿是这几天一直是寒复在带,他是亲祖父,谁也争不过,抱到了就不撒手,看不够,话也说个不停,说的最多的一句是:
“阿是,你祖母不愿来,合该她遭报应!你以后不要理她,叫她悔恨余生!”
三岁顽童似的。
父亲虽然一贯风趣,可眼下这等地步,已然可以算做幼稚了。
寒晳觉得很有趣,每次听到都会暗暗地笑,甚至会想到将来父亲在母亲面前说这些话的场景,一定很热闹。父亲从来没赢过母亲,他是个很好的丈夫,对妻子很是爱护,在妻子面前很善于低头认输,所以母亲仍旧是少年时的脾气,甚至比做女孩时还要娇纵,因为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满足,她深爱自己的丈夫,所以无节制地想要从丈夫那里得到更多,他们之间的争吵不会引发忧虑,只是一种活泛的生气。寒晳喜欢这种生气。
“母亲这回一定是要悔恨余生了。”
寒复甚是满意,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寒晳几乎笑出声来。
寒昼这时候走进来,寒晳先前的话,他只隐约听见几个字,于是便问:“悔恨什么?”
寒晳笑道:“玩笑话而已。”
寒昼也就不再问,径自向寒复走过去。
他先前已然来过一回,寒复知道他的来意,心里不大情愿,久久不肯动弹,甚至眼神里还带上了怨怪,仿佛寒昼是个不孝子。
寒昼从来也没和自己父亲好好说过几句话,这一次也是没有,只是冷着脸伸手要,活脱一副不孝子的模样。
寒晳是站在弟弟一边的,当即对父亲道:“阿是很久不见母亲了呢。”
寒复松了手。
寒昼将孩子抱进怀里,转身走了。
寒昼走后,寒复开始不住地叹气,问寒晳:“你说他到什么时候才会把阿是还回来?”
这一次寒晳实在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钟浴在榻上翘首以盼,喜悦使她忘掉了身上所有的不适,一颗心满满当当,只装着女儿。
阿是睡得很熟,并没有受到惊动,钟浴谨小慎微地将她接到怀里,脸上满是温柔慈爱,她浅浅地笑起来,刹那生色,将周遭的一切悉数笼进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
此刻钟浴以何种面目看阿是,寒昼便以何种面目看她,他由此刻想到日后一生一世的好光景。
“今生今世足矣。”
钟浴恍若未闻,只是看阿是。
寒昼则是看着钟浴。
良久后,他道:“你睡着时,我想了好些话,想着等你醒来时,全告诉你,可是现下我却一句都讲不出来,你予我的恩情,若只是今生,只怕不能偿还……”
钟浴还是不说话。
寒昼便有些焦急,他急需一个答案,一个落定的前途,他抓住她两肩,问:“你想我怎么办?我是万事皆肯,只要你讲,我一定做到。”
四下里真是安静,连小孩子微弱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自己的心跳,自然是再没有更清楚的。
钟浴依旧没有抬头,可是开了口:“你到这里来,我心里虽然怪你,却不会因此看轻你,你是仁义君子,为国为民,我不能讲你错……所以我过来找你。”
“我是个罪孽满身的人,早有弃世之心,是因为世上还有那个几个真心为我的人,我不敢辜负,这才凄凉苟活,先前我日夜盼望自己突发恶疾死掉……”
这一切寒昼都是知道的,可是再听一遍,心中仍旧忍不住刺痛,他想说什么,喉头却哽着。
钟浴低头,将脸贴到小孩子细腻滑嫩的肌肤上,续道:“可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我有这个孩子……”
“你不要我,我当然也不要她,否则我就是输给了你……左右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可最后还是心软了……”
“我带了她来,自然要负我的责任,我自己可怜……我不要她和我一样可怜……”
她终于肯看向寒昼,“你是她的父亲,我要你爱她,呵护她,给她无限的欢乐,叫她做最美满的人……你肯应我吗?”
“我怎么不肯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颤,仿佛没根的浮萍,不是值得信赖的模样。
可这是他的肺腑之言,他自认是得到了恩赐,仿佛得到了新生。
过去的是全过去了。
他热了眼睛,看着她的脸,眼泪流不尽。
钟浴又道:“攘外安内,克复神州,此番大胜,失地已收,残存的外敌,草原上也有他的仇敌,叫他们到自己的土地上去争抢吧!省心省力,至于此地之后的建设,自有旁人来管,我也尽了心,于苍生无愧,你大可以安心……所以咱们这就回去吧,回碧庐去,再没有比那更安稳的地方了,我要在那里陪着我的阿是长大。”
寒昼只恨不得自己生有双翼,或有通天之能,可以飞度万里,立时到碧庐去。
一行人动身,却不是回碧庐,而是去找齐竞。
寒复也在车队之中。得知钟浴与齐竞之间的关系,寒复大为震惊,钟浴身上发生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在他看来,只要钟浴早些与她这个做太尉的祖父相认,那她先前所遭受的那些磨难全都不会有。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叫自己吃尽了苦头,不过他是有修养的人,虽然万分疑惑,却一句也没有追问。寒晳当然也知道了这一切,先是沉默,而后欣慰,于她而言,钟浴的祖父是谁,是否位高权重,通通不重要,她只在乎钟浴的心,她坚信她的阿弟绝不会辜负钟浴的深情,钟浴的付出一定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