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尚闻得此言,一掌拍到额头上,懊恼道:“我是热昏了头!忘了同父亲讲,早接到禀报,濯英今晨已到了附近,只是为河水所挡,一时不得过来,那时大军已陆续起行,我便只派了宜奴去迎,想必这时他们姊弟已经会面,父亲今日一定能见到濯英。”
齐竞听了,微笑着点了点头。
齐尚也是笑,不过只是脸在笑,心里却叹息。
齐尚年幼的时候,只同母亲亲近,因为父亲总是见不到,见到了,也多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让人很难生出亲近的心,他想,父亲是不喜欢他,有一回,他把这想法说给母亲,母亲听了,严厉地呵斥了他,骂他胡说,他第一次挨骂,吓得一动不动,母亲也吓住了,急忙把他搂进怀里,温声安抚他,他是父亲唯一的孩子,父亲怎么会不喜欢他?讲了一遍又一遍……那时候他还很小,却能瞧出来,母亲说那些话时的不正常,很慌,而且急,面无血色,神不守舍……那话其实是她讲给自己听的,她不是安慰他,而是安慰她自己,不过那时他还不懂,他只觉得害怕,他隐隐约约地觉得,都是父亲的错,是父亲害母亲如此。他开始怨恨父亲,他不管他的父亲为国立下多少功劳,因为他只是儿子。
他第一次见父亲对他笑,是他成婚那天。他娶到心爱的人,一见即钟情,为她做下许多没头脑的事,好在她也是真心喜欢他。娶到她,他真是得意。宴宾客的时候,他四处敬酒,父亲却捏了酒杯去找他,还向他敬酒。父亲笑着祝他琴瑟永年,而后仰首饮尽了杯中酒。父亲说话的时候,笑容平静,可是情意深挚,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刻他原谅了他的父亲。
后来,他的妻子死了,他留不住她。母亲成了仇人。他简直没有办法再活。
是他的父亲出手救了他。
父亲担起了自己为人父的责任,教导他,日复一日地开解他。
积日累久的相处使他探清了一切悲剧的源头。
原来母亲的任性不单害苦了他。
父亲的痛苦,他感同身受。
他们可真是亲父子。
父亲比他还要可怜。
爱人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好在还有那么一个孩子,可以叫他赎罪。
他宁愿为她死。
所以齐尚没有阻拦他的父亲,他没有说一句反对的话,他衷心希望父亲能够得到安宁。
服侍齐竞用饭的时候,齐尚远远地瞧见了一抹白色的影,细而且高,头顶帷帽的纱随风飘摇,这里是军营,不会有第二个人作这种打扮,他当即低头对齐竞道:“父亲,濯英过来了。”
齐竞立即抬头,甚至手里握着的汤勺都掉了。
钟浴离得还远,齐尚便劝道:“父亲再用一些吧。”说着捧上一个新的汤勺。
齐竞却不出声,只盯着逐渐靠近的钟浴瞧,竟是一眼也不肯错开。
齐尚心里有些后悔,那一句话说得太早了。
齐竞不肯再吃,齐尚也只好陪他一块看,这时候齐尚才发现,原来钟浴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而且那人还顶着一张他认识的脸。
他认识,他父亲却不一定认识。
齐尚连忙对齐竞道:“父亲,濯英身后那人,便是寒氏的四郎。”
这下齐竞再按捺不住,直接站了起来,眯着眼睛细看。
这时候,钟浴和寒昼已经走上前来,离齐竟十步远的时候,钟浴摘下了帷帽,边走边笑着说:“我正好饿了,有什么吃的?”一句话说完,距离正合适,便停下来行礼,先喊阿翁,再喊叔父,笑嘻嘻的,瞧着真情实意得很。
寒昼也停身拜见,且行的是晚辈见长辈的大礼,很是庄重。
齐尚赶忙上前将人扶起,不过第一句话却是偏过头对钟浴讲的:“濯英想用些什么?”
钟浴道:“一时想不到,你们都吃什么?”
齐尚有些为难,他们吃的是干粮泡白汤。齐竞领兵,向来是兵士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一群人都吃一样的,只有伤兵有优待。眼下还没有伤兵。
齐竞的杯盘还没撤走,钟浴指过去,说:“我也吃那些。”
钟浴吃饭的事就算解决了,齐尚便将注意再次转回到寒昼身上。
齐尚很喜欢寒昼。齐宜在安定的那三年,齐尚一直都在澜都,寒昼虽然一向不爱参与宴饮,但齐尚多少也见过寒昼几次,对他很是赞赏,十几岁而已,却有那般沉着气质,实在难能可贵,当时甚至还惋惜自己的几个女儿已经全许了人,结不成亲,如今也可算他得偿所愿。
忆及这桩旧事,齐尚不禁一笑,拉着寒昼的手向前,道:“四郎,到近前来,叫阿翁仔细瞧瞧你。”
齐竞早已瞧清楚了,还算满意,当然,不满意也不能说什么。
满意了也只有一句,“别辜负她。”四个字而已。
寒昼忙恭声应是,不敢懈怠。
和寒昼说过话,齐竞又去看钟浴,问她:“你要办的事,便是去接四郎?”
“是。”钟浴轻快道,“他必须得在我眼前,否则我不能安心。”
齐竞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略微勾起的唇角掩没在花白的胡须下,他不再和钟浴说话,而是又看寒昼,问:“四郎想任何职?”
钟浴忽然插话进来,“不许给!”一时间,在场之人无不侧目,钟浴还是高声大喊:“什么也不许给!”
齐尚待要问为什么,亲卫送了饭食过来,一摞胡饼,两碗白汤,并几碟酱。
亲卫搁下托盘,躬身告退。
钟浴喊住他,晃自己的两只手给他看,“我要净手。”
不多时,亲卫去而复返,送来了两盆水。
钟浴喊寒昼:“你不过来吗?”
寒昼听她的话走过去,于众目注视下在另一只水盆里洗了手。
钟浴拿起一只胡饼给寒昼,寒昼接过,她又拿起一只,撕下一小块,在白汤里浸了一会儿,然后拿去蘸酱。她吃得很认真,没有声音,只有下半张脸微微地在动。
这些东西都很难吃,没有什么味道,只是为了果腹,而她又很挑剔。寒昼是知道的,在碧庐的时候,菜只吃菜心,肉肥了不吃,干了也不吃,汤要清,不能沾油花,否则不喝,盐多了不吃,少了不吃,点心,不甜不吃,太甜了也不吃,很会磨折人。可是现在却安然地在吃一张几乎没有味道的饼,一碗最简单的汤。寒昼开始怀疑这熟悉的躯壳里住着一个陌生的魂。
这叫他怎么不生疑?
他不吃,只愣愣地看着钟浴。
钟浴皱眉问他:“看我做什么?为什么不吃饭?”
寒昼问:“你真吃得下去?”
钟浴反问:“我为什么吃不下去?”又说:“我连草根都嚼过。”
“为什么嚼草根?”声音放得很轻。
“大家都嚼,不嚼饿死了!吃饭的时候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话?”说着把手里那块蘸酱的饼塞到他嘴里去,“不许说了,我要吃饭,我真的饿。”
寒昼不敢再说了,也没有旁的人再说话。
这时候亲卫又过来,端来了齐竞的药。
齐尚接到手里,端着走到齐竞面前。
齐竞轻轻挥了挥手,意思是不喝。
这药是治齐竞的骨痛,一日都不能断,不用不行。
齐尚想劝,可他的父亲不是会听劝的人,药又不能不喝……实在是没办法,齐尚转头去看钟浴。
钟浴恰好抬头,四目正相对。钟浴读懂了齐尚的眼神,并不推辞,起身净手,利落朝齐尚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药,双手捧到了齐竞面前,温声道:“阿翁请用药。”她一直笑着。
齐竞没有说话,但是接过了药碗,几口便饮尽了。
齐尚舒了一口气,笑着对齐竞道:“有濯英在,我不必再为父亲担忧了。”说着,眼睛瞟过不远处的一处地方,顿住了。
不远处那正气冲冲走过来的,正是他的儿子齐宜。
齐宜被齐尚派去接应钟浴,按理他们该一起出现,但是钟浴过来了齐宜却没有,且钟浴并没有说什么,齐尚便以为齐宜是有旁的事,这才没有同钟浴一道过来。齐宜身边有人跟着,而且不少,齐尚并不为他担心,所以什么都没有问,这会儿见了他,也只是好奇他为什么气得这样。
“你怎么了?竟然这副表情。”
齐宜不出声,人依旧忿忿的。
问了,他不答,齐尚也就不再追问,转过话题问他:“可用过饭了?若是没有,坐下同姊姊姊夫一起用一些。”
姊姊姊夫……
“我吃什么!我气饱了!”凶狠地跺了两下脚,转身狂奔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