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下课还剩五分钟,我找一个同学来回答一下黑板上这道题选什么。”
老闫扶了扶眼镜:“最后一排,那个睡觉的女同学,起来说一下。”
周絮依旧没动。
池雨忍不住上手拍了拍周絮的背:“醒醒,周絮,老师喊你。”
梦境被摇动,周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直起了身子。
池雨小声提醒道:“回答黑板上的题目。”
周絮的一半大脑还停在梦里,她没站,扫了一眼黑板上写的题目。
很典型的斜面模型题。
周絮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遍,淡淡道:“选B。”
老闫微微眯眼,打量着这个看起来面生的女生:“理由。”
周絮简明扼要:“物体在斜面上自由运动的性质只取决于摩擦系数和斜面倾角的关系。”
老闫点了下头,忽的想起了什么,然后说:“继续睡吧,注意身体健康,以后不要熬夜。”
全班同学顿时都抬起了头,齐刷刷地朝周絮的方向看去,只见她又听话地趴在了课桌上。
伴随下课铃声响起,池越叹了口气:“老闫变了。”
“他之前还认真劝学,现在直接放弃差生。”同时池越还有点小得意:“连我都知道这题选c,周絮一定是被池雨传染,变笨了!”
陆远峥难得没接话。
他手指灵活地转着笔,想了想,然后翻了下答案,是B。
大课间要做阳光体操,大广播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然后又被挤在楼梯口,闹闹哄哄、说说笑笑。
“周絮,我怎么看你都不会是考倒数第一那种人。”池雨说的斩钉截铁。
周絮挑了下眉:“这还能看出来?”
“当然!”池雨底气很足,理由充分:“我跟上一个倒数第一可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他什么样儿我还不知道?”
池雨翻了个白眼,强调:“笨的要死!”
“你才笨呢!”
池越从后面突然偷袭,用拳头敲了一下池雨的脑袋,然后又似鱼般滑溜出人群。
“池越!!你死定了!”
池雨追的很急,手肘不小心撞到一旁的周絮,加之人流的推力,周絮重心不稳,正直直朝前栽过去时,胳膊陡然被另一个力拉住。
周絮站稳后,扭过头对上了陆远峥似笑非笑的眼睛。
“还没睡醒?”
他好像在很认真地确认,但周絮听出了他话音里的嘲弄。
周絮把胳膊抽出来,仰起头,也很认真地回答:“所以,我们现在是在梦里。”
尾音微扬,羽毛一样柔软,又藏着钩子。
陆远峥愣了楞,站在台阶上,直到周絮消失在拐角,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扯了扯唇角。
老闫在十一班最末尾找到了教数学的班主任老李。
他看着站在队尾做操的周絮,开门见山:“老李,我记得你给我说过,周絮这孩子在京阳走的是物理竞赛?”
老李吹开玻璃杯上浮着的茶叶,轻呷一口,才慢慢道:“家里出了点事,没保送成。”
“那应当是成绩很好啊,怎么分班考成这样?到普通班很屈才啊。”
老李不乐意了,佯装生气:“什么意思?老闫,看不起普通班啊,想当年,我带的普通班也是出了好几个名牌大学的……”
老闫连忙摆手否定:“我可没这个意思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闫。”老李旋上保温杯,柔和地望着队伍里他再熟悉不过的学生们:“咱们都教书这么些年了,那个学生能考成什么样,还是看的清楚的。”
他阅完卷子特意把周絮的抽出来,发现她空了一半没写,而写的题目都是压轴难题,什么心思一看便知。
广播体操结束后,老李拍了拍老闫的肩:“这孩子心里有数,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别给她太大压力,也别过分关注,一切顺其自然。”
老闫心领神会。
每次做完操回去,池雨都要拉着周絮到小卖部逛一圈,看着货架上摆放的整齐文具以及饮料零食,什么都不买也很幸福。
当然池雨最喜欢的是挑选各种颜色的笔,自嘲说是差生文具多。
见池雨对一种印着猫头花纹的圆珠笔很感兴趣时,周絮忍不住问道:“你喜欢猫吗?”
“当然喽。”池雨在白色卡纸上写了几下:“猫猫这么可爱,谁不喜欢?”
周絮顺着问:“那你家让养猫吗?”
她很快解释说:“我前些天捡了一只猫,但是我家人不让养猫,我只好把它暂时放在门卫那里,想找一个好人家收养它。”
听到这番话,池雨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周末我去找你。”
当池雨见到许久未见的笨笨时,有点没认出来,但笨笨显然认出了池雨,一直喵喵叫。
“笨笨?!我们找你找的好苦!”池雨激动地把它从纸箱里抱出来,用面颊蹭它的脑袋,狠狠地吸了一下:“你怎么变胖了笨笨?”
周絮不明所以:“你认识这只猫吗?”
池雨兴奋地快说不出话了,一直点头:“这是远峥哥家丢的猫。”
午后的公车上没什么人,笨笨在纸箱里安睡。师傅开的很快,摇摇晃晃地掠过树梢里透出的阳光,车上流动的剪影里,两个少女交碰着。
她们在福临巷前下车,周絮才发觉这里穿过一条小吃街就是学校。
走着走着她发现了电线杆上贴着的寻猫启事,经雨水洗磨后已经变得模糊,而旁边的告示栏上还七横八竖地贴着很多租房公告。
池雨在一旁解释:“我们家这附近啊房子可受欢迎了,除了离咱们高中近,走读生方便,周边还有几所小学和初中,一些政府单位也在,都没搬走。所以很多做生意的,还有一些家长都会租房子。”
周絮点了点头,跟着池雨朝里走,走到陆远峥家门口时,和人迎面撞上。
陆远峥一眼看到箱子里刚醒过来的笨笨以及抱着纸箱的周絮,眉梢微微上挑。
池雨不敢邀功,把周絮拉到前面:“是周絮捡到了笨笨,还给笨笨骨折的腿打了绷带。”
陆远峥从周絮手里接过纸箱,难得认真道谢:“谢了,我把钱给你。”
周絮推辞说:“没事,我们是同学。”
陆远峥的动作滞住,他拖腔带调地“哦”了一声,无所谓地笑笑:“那我就不谢喽。”
“远峥哥,你跟池越学坏了!”
池雨一边拉着周絮往院子里走,一边跟陆远峥建议:“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周絮,她是笨笨的恩人,也就是你的恩人。”
“我觉得你可以请她吃糖水,她在京阳没吃过这个。”池雨很认真地建议。
陆远峥转过身,顺着池雨的话补充:“还必须是老陈家的糖水,外加炸鸡和双皮奶。”
他用食指点了下池雨的额头,不留情面地直接拆穿:“我看是你想吃吧。”
池雨不可否置地笑笑。
接着陆远峥的目光又移到周絮身上,语气悠悠的:“那你想吃什么呢?我亲爱的——”
他下巴微微抬了起来,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道:
“周、同、学。”
第7章 2007/周同学
周絮记得,语文老师讲海明威的小说写作风格时提到了“冰山理论”,意思是作家应只写出“露在水面”的八分之一,而将八分之七隐藏在文字之下,让读者通过联想自行挖掘。
在前面带路的少年似乎是海明威小说里的一篇,一眼看过去,只有其中之一。
周絮从小呆的都是拔尖的学校和班级,就算她成绩没达到快班的分数线,周耀民也会想办法托关系给她塞进去。
从小到大,她周围的每个人都安分守己的在一条无形的线里活动,因为浮动的成绩排名而时刻紧绷着。虽也有叛逆一点的,也从不敢逾越这条线。因为他不想变成异类。
周絮有时觉得他们就像被圈养在鱼缸里的鱼,日复一日地呼吸着同一片氧气,吃着同一种食物,在同一个水域游动,鱼鳞被流动的水冲刷,最终变成同一种颜色。
直到周絮认识了陆远峥。
一个来自深海的、彻底的异类。
陆远峥带给周絮的感觉像是一座被云雾遮挡的山,太阳出来时,云雾散开,就看的清楚,而在阴雨雾霾天气,又变得隐约,捉摸不定。
他并不是孤傲的人,周围狐朋狗友很多,常立身于热闹之中,但却未深入其中,眼眸中始终有几分倨傲,冷冽又疏远,有一种不属于少年气性的阴郁。
或许和南方的潮热气候有关,他的身上凝聚着一场经久不散的雨。
周耀民教过她,和人打交道,他说了什么是最不要紧的,因为语言具有欺骗性质,而一个人的眼神和微表情往往最具有真实性。
陆远峥的面庞轮廓过于分明,挂着的笑总是很淡漠,眼梢锋利,嘴唇很薄,有种生人勿近的冷冽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