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经过珍妮特身边时,车厢侧面的布帘被一只手掀开了,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戴着深棕色的皮手套,布帘掀开的角度不大,只露出半张脸,但半张脸已经足够了。
珍妮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他大概二十七八岁左右,深褐色的头发剪得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眉毛浓密,眉形清晰,下面是一双蓝色的眼睛,他的鼻梁很高,嘴唇的线条分明,下颌线清晰,他穿着深灰色的双排扣长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系着银灰色的领巾。
此刻,那双蓝色的眼睛正看着珍妮特。
准确地说,是看着老太太离开的方向,他刚才看到了珍妮特救人的一切,然后目光转回来,落在珍妮特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珍妮特因为刚才的惊吓和用力,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还有些不稳,但看起来,很漂亮。
马车缓缓驶过,布帘放下了。
帅气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位小姐,她看起来很眼熟。”
马车夫说:“可能是附近的居民吧,这一带住着不少贫民家庭的小姐,不过她确实勇敢,一般人遇到这种事,自己先尖叫着跑开了,哪还会救人。”
珍妮特继续往店里走,到了绒毛球乐园店,珍妮特先打扫了店面,把橱窗里的宠物衣服重新整理了一遍,上午的客人不多,只有一个年轻女孩来买给仓鼠织的小毛衣,珍妮特花了二十分钟才帮她找到合适的尺寸。
十点左右,拉图尔夫人来了,来的人是她的女仆,一个叫玛丽的瘦高女人。
“夫人让我来问,上次订的那批宠物外套,能不能在领口加一点装饰?夫人觉得太素了,她的小狗值得更精致的东西。”
珍妮特点头:“当然可以,夫人想要什么样的装饰?”
玛丽说:“干花,要那种能永久保存的干花,缝在领口或者胸前,夫人说了,要淡紫色的,和她最喜欢的薰衣草一个颜色。”
珍妮特想了想:“我需要一点时间,干花要找到合适的大小和品种不容易,而且缝在宠物衣服上,要确保不会掉,不会碎,还要耐得住清洗。”
“三天时间够吗?夫人下周三要带小狗去参加一个茶会,她想让小狗穿新衣服去。”
“我尽量。”珍妮特说,其实心里没底,她对干花了解不多,只知道一些基本知识。
玛丽留下定金走了,珍妮特坐在柜台后,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然后,她需要去找专业的人。
吃完午饭,珍妮特换了件简单的浅蓝色裙子加上厚实外套,带上钱包和笔记本,出发去黎曼区。
玛德琳夫人的工坊在一栋老房子的二楼,珍妮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进来,门没锁。”
推开门,整间屋子大约三十平米,从地板到天花板,到处都是干花,它们用细线悬挂在天花板上,贴在墙壁上或者是装在玻璃罐里,有玫瑰、薰衣草、雏菊、满天星、绣球花、勿忘我……
各种颜色,各种形状,有些还保持着鲜花时的姿态,有些被压成了平整的标本。
阳光从两扇大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有着干燥植物的香气。
房间中央的大工作台后,坐着一个老妇人,她大概七十岁,头发全白,她戴着老花镜,镜片很厚,此刻正低头用镊子处理一朵很小的紫色花朵。
“玛德琳夫人?”珍妮特轻声问。
老妇人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她:“是我,你是谁?来买花还是学手艺?”
“我叫珍妮特,我在附近的街区开一家宠物服饰店,叫绒毛球乐园,我需要学习制作干花,用来装饰宠物衣服。”
玛德琳夫人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放下镊子:“坐吧,宠物衣服上用干花?有意思,通常人们用干花做首饰,或者就是单纯收藏,用在衣服上容易掉落,你知道吧?”
珍妮特坐下,说:“嗯,所以我想学一些加固的方法,我需要淡紫色的小花,薰衣草那种颜色。”
玛德琳夫人站起来,她走到墙边的一个架子前,架子上摆满了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装着不同的干花材料,她取下一个罐子,走回来,放在珍妮特面前。
她说:“这是干燥后的薰衣草,但直接用它,太容易掉穗了。”
她又拿来另一个罐子,里面是小小的紫色花朵,每朵只有指甲盖大小。
“这是什么?”珍妮特问。
玛德琳夫人说:“勿忘我,但经过特殊处理,颜色固定成淡紫色,勿忘我的花朵结构比较坚韧,干燥后不容易碎,而且它小,适合用在衣服上。”
珍妮特凑近看,那些小花确实很精致,五片花瓣,中心是白色的,整体是均匀的淡紫色。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玛德琳夫人先教她认识工具,然后教她选择花朵,比如不能选完全盛开的,要选刚刚开放,状态最好的,花瓣要完整,没有损伤。
她教珍妮特处理花茎:“干燥的方法有好几种,最简单的是悬挂干燥,把花束倒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等待两周左右,但这种方法只适用于某些品种,而且花朵会收缩变形,珍妮特,你要的是保持形状的小花,所以要用干燥剂法。”
珍妮特选了十朵小小的勿忘我,用镊子夹起,一朵一朵放在铺了干燥剂的盒子里,每放一朵,她就撒一点干燥剂盖住,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手不能抖,呼吸要轻。
玛德琳夫人说:“现在盖上盖子,密封,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等两天左右,时间取决于花朵的大小和厚度,勿忘我比较薄,可能更快就够了。”
“然后呢?”珍妮特问。
“然后小心地取出花朵,用软毛刷轻轻扫去表面的干燥剂颗粒,这时候的花朵非常脆弱,一碰就碎,所以动作要像对待蝴蝶翅膀一样轻柔。”
等做好了干花,珍妮特正拿着盒子准备说再见,工坊的门被敲响了。
玛德琳夫人抬起头:“今天怎么这么多客人?请进。”
门开了,是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珍妮特转过身,然后愣住了,是早晨马车里的那个男人,她的余光扫到过一眼。
他脱下了手套,手里拿着一个礼帽,此刻他站在门口,他先看向玛德琳夫人,然后自然地转向珍妮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两秒,然后认出来了。
他的眉毛微微扬起,嘴角有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玛德琳夫人,我来取我母亲订制的永生花盒,她说上周就通知您了。”
玛德琳夫人站起来,说:“啊,洛林公爵,是的,已经准备好了,请稍等。”
她走到房间另一侧,打开一个柜子,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木盒大约书本大小,表面有精细的雕刻,盖子中央镶嵌着一小块象牙片。
他接过了后,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是一整朵用特殊方法保存的白色玫瑰,花瓣饱满,形态完美,像是刚刚摘下。
“很美,母亲她一定会喜欢的,多少钱?”
“六百法郎,公爵阁下。”
公爵从外套内袋取出钱包,数出钱币,放在工作台上,整个过程从容优雅。
然后,他转向珍妮特,他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两米的距离。
“我们早晨见过,在兰螺丝街区附近,你救了一位老太太,从维尔纳夫家的马车前,维尔纳夫家的车夫已经三次被投诉了,但你的反应很快,很多人遇到那种情况会僵住,但你立刻行动了,这很了不起。”
珍妮特:“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玛德琳夫人看看公爵,又看看珍妮特,眼中有了些了然的神色,但她没说话,只是回到工作台后,继续摆弄她的花朵。
公爵似乎不急着走,他问珍妮特:“你在学干花制作?”
珍妮特的声音比平时小一些,说:“是,我需要用在宠物衣服上,客人想要装饰。”
“宠物衣服?很有意思,你自己的店?”
“是的,叫绒毛球乐园,主要做宠物服饰和玩偶。”
公爵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绒毛球乐园,我会记住的,我妹妹养了一只柯基犬,或许该给它买点新衣服。”
他停顿了一下,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名片,不是普通的名片,上面用优雅的字体印着他的名字和头衔,洛林公爵。
他把名片递给她,说道:“这是我的地址,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联系,我妹妹的确需要一件小狗的服装,或者我可以去你的店里看。”
珍妮特接过名片,她看着上面的字,又抬头看看他,点点头:“好的,我会的。”
公爵好像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外面传来马车夫的声音:“公爵阁下,时间差不多了,您接下来还有约。”
“知道了,那么,期待看到你的作品,抱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珍妮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