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再次压坑往左边倒,陈七措不及防的又撞了一下,后脑勺都起包了。
他揉着脑袋,睁开困倦眼睛,拉长的声音说,“三叔,我们就是半年没见,你这车技退步了啊,怎的老开坑里。”
今天赶巧,开面包车的司机师傅是他们村里人,不是亲戚关系,但住一片地方,按照辈分,陈七就唤一声三叔。
只是他这话没得到回应,车依旧在前进,车里也很安静,其他人不吭声。
陈七一开始没当回事,只想着大家是坐车坐累了懒得说话。可他往后靠要继续打瞌睡时瞬间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眉尖下压,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面包车是七人座,不过在村里也没交警检查,往常拉客都是十个往上走。
陈七还记得,他坐大巴回来下车后在路口等车时已经天色暗沉,六点多。
那时候就他一个人等车。
面包车来,他上车,他明明白白看见开车的就是三叔,且车上连带着司机就是五个人,他上来了,那就是六个。
当时他很累,看见是熟人,也没多注意就上车了,屁股坐下,包一放,开始犯困打瞌睡,为了赶飞机,他五点就起。
而毕业了,这几天和舍友搞个毕业聚餐也是玩到很晚,睡眠严重不足。
当时前面有人坐,陈七提包弯腰往坐在后面一排去,而后面就他一个人。
陈七坐直了身子,他往前看,乘客有男有女,而不对劲的是不应该那么安静。
别人他不了解,但是村里人几乎都见过面,坐在车里肯定会各种闲聊。
而且,陈七看了眼手机,昏暗的车内,屏幕亮光刺眼,现在是晚上十点钟了。
往常回家,两个小时就能到,现在开了快四个小时还在开,期间没停过,车里的人也没有一个下车,这不正常。
外面漆黑的夜晚如泼墨,车内外唯一的亮光就是车前车后的车灯,还烂了,忽明忽暗。
意识到问题所在,陈七的头皮发麻,他沉了沉呼吸,提起包,可车内空间窄小,头撞车顶,腰要弯成虾子了。
陈七还长得人高马大,走的艰难,他用手机照亮,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经过前面座位,看见有人,他大着胆子拿手机一照,没想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这位乘客面无表情,眼睛不眨,皮肤很死白是那种死了好几天的白……
嘶!陈七手臂的汗毛竖起。
他忍着恐惧继续往前,其他人都是这样,有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聚起。
“三叔,三叔”陈七压低了声音。
可是他的脚步一顿,没再敢动。
陈七还记得很清楚,他上车的时候副驾驶没人,可是现在,安全带是系好的,还有头发散在了左边,是个女人
车还在开,方向盘上的双手也是死了很久的惨白,没有活人的血色和气息,而且全程没有动,就是僵硬的搭着。
答案呼之欲出。他这是上了一辆鬼车!
陈七瞪大眼睛,攥紧手机,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他拼了命压下来,头脑风暴。
怎么办,怎么办
跳车吧。
老旧面包车的锁不顶用,咬咬牙用力拉开应该行吧。
陈七心里盘算着,默默往后退,脚下忽然踢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发出动静。
他拿手机朝下照,也低头一看,赫然对上了一双眼睛,是一颗小孩脑袋。
眼睛还眨了眨,咧嘴一笑。
吓得他心脏一紧,差点就休克。
陈七“……”
他的额头在飙汗,手机灯照出的一束光慢吞吞往上挪,窝在一个妇女怀里的无头孩子已经走过来,捡起了地上的脑袋,而其他人也把脑袋转过来看他。
陈七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僵在原地,他动也不敢动,呼吸是轻飘飘了。
“阿七,三叔在下面打牌缺人,就等你小子来凑一桌了。”是三叔的声音。
陈七咽了咽口水。
他缓缓抬起头,就见三叔在扭头看他。
可是,三叔的脖子往下都没动,就是脑袋像木偶一样转过来,他的一脸青色,唇很白,嘴角也在裂开诡异角度。
而副驾驶上的女人也回头了,她披头散发,红色旗袍,在对着陈七微笑。
“我靠!”
陈七的头发炸开了,国粹飙出口。
他拼命拉开车门。
它们都在笑,似乎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车依旧在往前冲,借着闪烁的两个车灯,仔细看,前面的不是路,而是墓。
不过在面包车要冲入墓的那一瞬间,他脖子上戴的玉佩在发烫。
忽而一阵白光刺眼,耳边是男女老少的痛苦尖叫声,门也成功拉开了。
陈七没有犹豫,抱着包就往外跳。
身体落地的那一瞬间,咔嚓清脆一声,疼的他抽搐,手臂可能都骨折了。
那辆车也变得好似七月节烧给阴人的纸车,在空中烧成灰烬,归于平静。
天很黑,路依旧是小路,两边高耸草丛的虫鸣叫个不停,有萤火虫在飞。
这里是熟悉的村口。标志性的就是远远看去有一颗树,长在半山腰,这山还是四面高山中间的矮山,如被捧着,而且这棵树没有树枝,树身一条直直上去就是树冠。
周边无月色,黑黝黝的墨绿,月光好似都聚在了这棵树的树冠,成了月光聚宝盆。
陈七爬起来,望着远处那棵树,很奇妙的感觉,他觉得这棵树要成精了。
它……好像是活的,在吸灵气。
“阿七。”
这时,听到熟悉的声音,陈七立马回头。
是提着油灯的爷爷。
陈爷爷年迈了,头发花白,身形消瘦,衣服穿在身上犹如挂在骨架,晚风灌进去空荡荡的在鼓动,还微微佝偻着背。
他目光慈爱的看着陈七。
陈七放心的一笑,提着包,他呲牙咧嘴的一瘸一拐走上去,“爷爷!”
“阿七回来了啊…一路辛苦了…”
陈爷爷的声音依旧是慈爱,可是目光落在陈七身上是陈七看不懂的情绪。
这句话讲的,不像
是见到孙子归家的喜悦,而是带着逃不过命运地轻叹。
“爷爷……”陈七一怔,有些迷茫。
“走吧,回家,爷爷带你回家。”
陈爷爷穿的单薄,喜欢披着外套却不穿,他转过身,提着油灯,肩膀一高一低的,迈开脚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
爷爷他有点奇怪。陈七心中困惑。
他疾步上前,走在陈爷爷的旁边问,“爷爷,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陈七决定回家的事没和爷爷提。只要提起来,爷爷肯定会跟他说不用来回奔波。
他们最近一次通电话是在十天前,是爷爷打来的,告诉他毕业之后就留在城里找一份工作,将来娶个媳妇,就不要回来了。
陈七嘴上是说“好好好”的敷衍,可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爷爷年纪大了,没有几年时光,他要回去陪伴。在他的生命里,爷爷和他相依为命,陈七最看重爷爷了。
可是这话要是和爷爷说,爷爷肯定不赞同,陈七就想着先斩后奏。
陈爷爷的声音既苍老又遥远,又似乎很虚幻的缥缈,“是她告诉我的。”
“他?他是谁?”陈七一头雾水。
他不知道陈爷爷指的是谁,陈七仔细回想,他在学校也没有遇到同乡啊。
不过爷爷没有再说话,甚至,没有和他一起回家。
陈爷爷只是送了一段路就没走,他慈爱的望着陈七,似乎在看最后一眼。
“爷爷”陈七的心很慌乱。
陈爷爷笑着摆了手,“快回去吧,剩下的路,今后就是你一个人走了。”
陈七没动,盯着他,“爷爷,你不和我回去吗,那么晚了还想去找谁喝酒。”
陈爷爷叹息,“你自小就很懂事,人也聪明,什么都一点就通。我一直避着不想让你走上这条路,想让你当一个普通人过一生。可惜…可惜,命该如此。”
陈七听不懂,伸出手想要拉住陈爷爷,可指尖刚碰到爷爷的衣服,他惊的蜷缩手指,陈爷爷的身体就如星光点点散开。
“爷爷!”陈七的心沉了,瞪大眼睛,却怎么也抓不住,星光从指缝里飘走。
“回去吧。我去求了她,恩怨相抵,她答应我会护你一命。好好活着……”
陈爷爷的身体消失了,风吹过,好似他在用粗粝的手掌抚摸陈七的脑袋。
“爷爷!爷爷!”
陈七的眼眶红润,泪水上涌,他提着包,顾不上疼,转身拔腿就往家跑。
他一口气跑到家,用肩膀撞开门,跌跌撞撞进入爷爷的房间,就见爷爷早已换好了寿衣,平躺在床上,身体很直的躺着,睡得很安详,也…没了呼吸。
“爷爷!!!”
咚一声包重重落地,陈七扑倒跪在了床前,声泪俱下,哭成了个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