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望卿这次没有贸然伸手,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等她缓过来。
“没事,”沈知微摆了摆手,自己起来了,“想起些……以前的事。”
萧望卿目光微动:“全部?”
“差不多。”沈知微弯腰,又掬起一捧溪水漱了漱口,直起身时,眼神让萧望卿莫名发怵。
抵达京城那日,天色阴沉。巍峨的城墙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压抑。国丧期间,城门守卫森严,盘查繁琐,但他们的车队手持特殊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京城依旧繁华,只是多了许多素白之色,行人神色匆匆。
马车并未驶向任何一座皇子府或官邸,而是径直入了皇城,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一处极为幽静的宫殿前。
殿宇不算宏大,但规制极高,匾额上提着“清凉殿”三字,是先帝晚年静养之所。
萧望卿先下车,对迎上来的内侍低语几句。那内侍面色恭敬,眼神扫过随后下车的沈知微,头更低了几分。
“沈……大人,请随奴婢来。”内侍躬身引路。
沈知微颔首跟上脚步,萧望卿站在原地,并未被邀请随行。
清凉殿内陈设清雅,熏着金桂香,宫女太监们垂手侍立,屏息静气,行动无声。
内侍将她引至一处暖阁外,便躬身退下:“陛下稍后便到,请大人稍候。”
沈知微推门而入,阁内温暖如春,临窗设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还摊开着一本看到一半的奏疏。角落的多宝格里摆着几件她颇为眼熟的瓷器玉玩,都是她失忆前把玩过的旧物。
他连这些细节都复制了过来。
沈知微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看了看,在心中叹了口气。
没过多久,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熟悉的温暖气息笼罩下来。
“阿微。”
温润的声音响起,一如过去无数个日夜,他在她耳边低唤。
沈知微转过身。
萧翎钧就站在她面前,不过几步之遥。他穿着一身素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着,褪去了几分太子时期的矜贵,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仪。
他瘦了些,眉眼间的轮廓愈发深刻,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凤眸,此刻幽深得像两口古井,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那目光专注依旧,却不再是纯粹的暖意,而是掺杂了太多她如今才能看懂的东西。
占有,算计,偏执。
他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像是想如往常那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但并不成功,反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一路辛苦。”
沈知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依旧俊美的眉眼,滑过高挺的鼻梁,落到那总是吐出缱绻情话的唇上。
萧翎钧眸色微沉,那点勉强维持的温和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阿微?”
就在他唤出第二声的瞬间,沈知微猛地抬手。
动作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啪——!
清脆响亮的掌掴声,在寂静的暖阁内炸开,回荡不绝。
萧翎钧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完全愣住了。
暖阁内落针可闻。侍立的宫人早已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砖里,浑身抖如筛糠。
沈知微的手心火辣辣地疼,但她浑不在意,只是甩了甩手腕。
萧翎钧缓缓转回头,看向她。脸颊上的红痕鲜明刺目,他眼底最初的那丝错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暗色。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像是黏稠的墨,一点点浸透她的肌肤。
“你打我。”他陈述,声音低哑。
“打你了,”沈知微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如何?”
她向前逼近半步,仰头看着他,“萧翎钧,这一巴掌,你欠了我很久了。”
不是陛下,不是殿下,是连名带姓的萧翎钧。
跪在地上的宫人抖得更厉害了。
第49章 愧疚
沈知微的手心还在发烫,那一巴掌的余震沿着腕骨往上爬。
萧翎钧慢慢转回头,口中尝到一点腥甜。这一巴掌力道不轻,脸颊上的指痕红得刺眼。他没理会门口的弟弟,只看着沈知微。
“都出去。”
一众太监宫女如蒙大赦,低着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带着把试图进门的萧望卿也挡在了外面。
门被轻轻合上。
“打得好。”萧翎钧声音低哑,不像动怒,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发烫的脸颊。
沈知微没接话,转身走到书案边,看向其上摊开的奏疏,素纸上的墨迹未干,是萧翎钧的笔迹,批阅得仔细,她拿起那支他惯用的紫毫。
“骗我很好玩?”她问。
萧翎钧走到她身后,距离很近,能闻到她发间清淡的皂角气,混着一路风尘的味道。
他伸手,想去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将触未触时,沈知微手腕一翻,笔尖点在他手背上,留下一点墨痕。
“别碰我。”
萧翎钧的手停在半空,墨迹迅速晕开。他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她的侧脸。
“阿微,”他唤她,语气软下来,“那时你什么都不记得,我说我是萧望卿,是不得已。”
“不得已?”沈知微眉梢一挑,转过身,笔尖仍对着他,“不得已夜夜宿在我殿中?不得已唤我阿微?不得已演得那般情真意切?”
她往前一步,笔尖几乎戳到他胸口素白的衣料上,“萧翎钧,你把我当什么?一件你费心骗到手的玩意儿?圈养起来,玩一场夫妻恩爱的戏码?”
萧翎钧喉结滚动,他看着她因怒气而微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恨,只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失望,或许还有……疲惫。这种疲惫刺痛了他,比那一巴掌更甚。
“我不是……”他试图辩解,声音却干涩。
“你不是什么?”沈知微打断他,笔尖用力,在他衣襟上划开一道浅浅的墨线,“你不是存心骗我?不是处心积虑?萧翎钧,你连你父皇都敢杀,夺位逼宫做得干净利落,对我,倒需要这般迂回婉转的‘不得已’?”
她直白地戳破他弑父的隐秘,萧翎瞳孔骤缩,眼底神色一冷。
然而那冷意只持续了一瞬,便如潮水般退去。他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肩膀微微颤动。
“是,我杀了父皇,”他抹了一下眼角,承认得干脆,“因为他挡了我的路,也挡了接你回来的路。阿微,那个位置,我必须要。有了它,才能护你周全,才能让你……再也离不开我。”
萧翎钧伸手,不顾笔尖的威胁,一把攥住沈知微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墨迹染上他指尖,也蹭脏了她的皮肤。
“你都想起来了,”他凑得极近,气息拂过她耳畔,“前世如何,今生又如何?萧望卿救过你?那你可还记得前世他是如何踩着我的尸骨登上皇位?可还记得当年你自己说,顺手救他一命,不过是为了激我动手,求一个痛快解脱?”
沈知微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试图挣脱,他却握得更紧。
“你从来就不爱我,阿微,前世今生,都一样,”他的笑音压得很低,如毒蛇吐信,“你看萧望卿的眼神和看旁人不同。哪怕我扮成他的样子,学他的寡言,模仿他对你的小心翼翼……你也只是觉得有趣,觉得我这副皮相尚可入眼,对吗?”
“你对我,有怜惜,有纵容,甚至有那么点习惯性的亲近,因为我们相识多年,相知相守相依,可那不是爱,”他指尖摩挲着她腕骨内侧跳动的脉搏,眼神幽暗,“我要的,你给不了。所以我就自己拿,骗来的,抢来的,都好过没有。”
沈知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布满血丝,翻涌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情绪,偏执,阴郁,还有被她戳破心思后的狼狈。
说着这样发狠的话,眼眶却又湿又红。
“放手。”她强让自己狠下心来。
“不放,”萧翎钧答得干脆,非但没放,反而将她往自己身前又带近几分,两人之间几乎没了距离,“放了你,让你去找萧望卿?他比我干净?比我坦荡?阿微,你心里清楚,我们是一类人。这龙椅,这天下,哪一张不是白骨垒成?他萧望卿手上沾的血,未必比我少。”
“至少他没骗我。”沈知微冷冷道。
“他没骗你,
是因为他不需要!”萧翎钧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
“他救你,护你,不过是偿还前世那点可笑的恩情,或是……看你如今这副模样,生了怜惜。可阿微,怜惜是什么?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一旦你变回那个冷心冷情、步步为营的沈知微,他还会如此待你吗?”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但我不同。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冷硬、所有的不堪。可我还是要你,骗也要,抢也要,把你锁在身边,日日夜夜看着你,守着你。这世上,只有我敢这么对你,也只有我……配这么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