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望卿移开视线没理他,只看着沈知微将那半只凤凰凑近唇边,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口。糖的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是纯粹带着麦芽焦香的甜,比他记忆中任何饴糖都要纯粹。
沈知微看着他的模样摸了下鼻子,从兜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到摊位上,趁老人没反应过来转过身:“你们放河灯了吗?”
谢明煦闻言眼睛弯起,糖渣还黏在嘴角,人已旋风般刮向不远处灯火最盛的河灯摊子:“小沈大人想放河灯?等着,我去挑几盏最亮的。”
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被喧闹淹没,萧望卿挪到沈知微身侧,目光落在她被灯火勾勒的侧影上。她正望着运河上浮动的点点星火出神,狐裘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沈公子…也信这个?”萧望卿的声音很小。
沈知微回神低下头,萧望卿能看见她唇角勾起的弧度:“信与不信,不过求个心安。殿下若想放一盏,臣陪您过去。”
萧望卿搭在扶手上的指节蜷了蜷,没应声,只微微颔首。
沈知微便走到轮椅后方,双手扶上椅背,缓缓推动。轮轴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带来轻微的颠簸。
河岸边挤满了放灯的人,她推着萧望卿轮椅寻到一处稍僻静的临水石阶。
随即俯身,从旁边小贩的竹筐里拣了两盏最寻常的素白荷花灯,又买了笔墨,将其中一盏连同蘸好墨的笔递给萧望卿。
“殿下请。”
萧望卿接过灯,垂眸看着那空白的灯面,笔尖悬在灯面之上,墨汁将滴未滴。
沈知微已背过身去,自顾自地提笔在自己那盏灯上书写。她写得很快,墨迹在灯面上晕开,是极工整的小楷。
山河清晏,岁岁平安。
其实她也不知道写什么,如果愿望都能实现,人们也无需寄情于此了。
沈知微写完搁了笔,将写好的灯轻轻放在脚边石阶上,侧身接过萧望卿膝头那盏灯,看清他灯面的瞬间嘴角抽了抽。
只见那灯面上落着三个字。
沈知微。
“殿下心愿倒是直白,”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将自己那盏写着灯递到萧望卿面前,“墨干了,劳烦替我点上烛火?”
萧望卿沉默地接过她递来的灯盏,从旁边小贩的灯架上取下一截细小的红烛,凑近引火的油灯点燃。跳跃的烛火映亮他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知微见他小心翼翼地将烛火安放进她的灯芯里,动作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好了。”萧望卿将灯递还,看着她的眼睛很亮。
“多谢。”沈知微没在意,俯身将自己那盏灯轻轻放入水中。素白的荷花灯晃了晃,烛火摇曳,顺着水流缓缓漂远,融入河面上那一片星星点点的光海。
萧望卿看着她的灯远去,才深吸一口气,捧起自己那盏写着名字的灯,俯身放入水中。
灯离手的瞬间,一阵风卷着水汽扑来,灯身猛地一晃,烛火险些熄灭。灯面上那三个墨字被溅起的水花打湿,墨迹瞬间晕开一片。
沈知微三个字变得模糊不清,边缘洇染开一片混沌的灰黑。
萧望卿瞳孔一缩,下意识伸手想去扶,指尖却只触到冰凉的河水,险些脚下踉跄栽进水里,被沈知微眼疾手快提着后颈一把按回了轮椅。
“发什么疯?!”
那盏灯摇摇晃晃,带着一片模糊的墨痕,追着沈知微那盏灯的方向,一前一后,在暗沉的水面上飘远。
“啧,三殿下这灯…怕是要沉,”
谢明煦不知何时溜达回来,手里拎着两盏崭新的鲤鱼灯,正好看见这一幕,桃花眼里带着促狭:“心不诚,菩萨可不会保佑。”
萧望卿沉默地看着那两盏逐渐汇入灯河的光点,直到它
们变成模糊的小点,再也分辨不清。
“心诚与否,菩萨未必在意,”沈知微见他没有再往河里扑的打算,松了口气直起身,“世子爷的灯呢?不放一盏?”
“放,当然放,”谢明煦笑嘻嘻地将一盏鲤鱼灯塞到沈知微手里,自己捧着另一盏,“本世子福泽深厚,自然要祈个大的。愿我大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愿小沈大人……嗯,长命百岁,多福多寿。”
他说着,动作夸张地将灯放入水中,还用力推了一把,那鲤鱼灯便箭一般冲了出去,很快融入了前方的光流。
沈知微看着自己手里这盏鲤鱼灯,红彤彤的,画工有些粗糙,透着股鲜活的人气。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俯身将它轻轻放在水面上,看着它晃晃悠悠地漂走。
“风大了,回吧,”夜风渐大,吹得人衣袂翻飞,沈知微拢紧狐裘,转身看向萧望卿,“三殿下可要再坐会儿?”
萧望卿摇摇头,目光依旧胶着在河面那片模糊的光点上,声音低落得让沈知微心软:“不了。”
想也知道,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事,以为自己又惹了她不快,无非就是这些。
沈知微叹了口气,接过谢明煦的手推轮椅,三人沿着河岸往回走,将喧嚣的灯市落在身后。
“我没有生气。”
三殿下好哄得很,听了这话猛地回头,眼睛逐渐亮起,比刚出门的时候看着还高兴。
于是一路无话。
灯会渐入尾声,人潮稍散。
三人回到驿馆时夜色已深,沈知微刚推开自己厢房的门,便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矮几上放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热气袅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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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归玩,闹归闹,药还是要喝的
作者好孤单求评论><
第16章 姜汤
屋内已被人点上一盏昏黄的灯,沈知微揉了揉眼睛,反手合上门,褪下沾了湿意的狐裘放在火炉上烘烤。
指腹轻触碗壁,温度刚好。
她坐在榻上端起碗,屏住呼吸将清苦的汤药一饮而尽,浓烈的苦味与令人反胃的异香自舌尖弥漫,一路灼烧到胃底。
她强行压下想要呕吐的欲望。
翻了翻包裹,没找到蜜饯,只有静姝临行时塞进来的肉干。
肉干也好,沈知微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摊开,取了一块含在口中缓慢咀嚼,咸香微硬,还有些花椒的麻意。
眉间刚如餍足的猫那般松开,便听窗棂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
“进来。”沈知微已经有些困倦了,慢吞吞地坐正了一点。
十七的身影悄无声息滑入房内,单膝点地:“公子。”
“查清了?”沈知微抬手示意他起身,指尖无意识地在榻沿轻敲,皱着眉往人嘴里扔了块鸭脯,“又没有别人,跪什么跪。”
暗卫咬住那块油润的鸭脯,腮帮子鼓动两下便咽了下去。他站直身体,拉开椅子坐下。
“查清了。那女子名林初瑜,年十七,京城人士。其父林文远,现任太子太傅。”他垂着眼给沈知微倒了杯凉茶。
“其母王氏,淮安人士,确为省亲而来。外祖母病重消息属实。林小姐今日私自离府观灯,未带仆从,遇险属实,已安全送回其舅父府邸……这肉干太噎了,公子喝口水顺顺。”
“太子太傅……”沈知微醒了大半,眸光微深,握着茶杯的手指缓缓收紧。林文远,太子萧翎钧的授业恩师,清流领袖,德高望重。他的女儿,竟与自己生得如此相像。
巧合?
沈知微从不信巧合。
她放下茶杯,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笺,研墨提笔。
“臣知微叩请殿下金安。”
墨色在灯下晕开,字迹一贯的工整清隽。
“江淮河工贪蠹一案,业已厘清脉络,主犯周茂年及一干从犯皆已收押,赃银、账册、证供俱已封存,待押解回京。详情另附密折呈上,伏惟殿下圣裁。”
笔尖悬停片刻。
“另有一事,冒昧启奏殿下。”
笔锋转折,墨色更深。
“臣于淮安灯市,偶遇一女子,名林初瑜,年十七,林文远林大人之女。其容貌与臣有八九分肖似,几可乱真。事出蹊跷,臣不敢擅专,特禀殿下知悉。若殿下早已知晓,或另有深意,臣自当缄口,权作未见。沈知微谨上。”
她将信笺仔细折好,封入信封,递给十七。
“即刻送回东宫,亲手交予殿下。若殿下问起,如实禀报即可。若殿下……不问,亦不必多言。”
“是,”十七小心地将信收入怀中贴身暗袋,动作干净利落,随即抬眼看她,“公子,早些歇息。”
沈知微没说话,只轻轻挥了挥手。十七如同来时一般无声离开,连一丝风都没带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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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萧翎钧会如何回复,或者,会不会回复。
若他早已知晓,甚至这本就是他棋盘上的落子,她也不觉得他们最终要落到相互试探的地步。
若他不知,那这世间便又多了一桩令人齿冷的巧合。
不必深究,她只需要做好她该做的事,左右人之将死,沈知微并不打算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