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过清醒的人往往会承受更多苦痛,尚希很想装作糊涂愚笨的样子浑浑噩噩地过完下半辈子,却始终跨不过心底那道坎。
父亲,你当年也曾如此纠结过吗?
尚希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回了房间:“没事了,你忙吧。”
那是一个拒绝沟通的背影,闻肆觉前行两步,最终停在原地。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明眼人都知道这个时候不要去自讨没趣。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在正午之前,他还是迈进了卧室,温声询问她今天早上为什么心情不好。
尚希眉眼沉沉,很想劈头盖脸地直接问他是不是故意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隐忍不是她的风格,可是尚希在他这里吃的窝囊气快要比别人加起来还多了。
“你真的不知道?”尚希站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什么,发尾翘起一缕,有些凌乱。
闻肆觉回忆了一下昨天和今天上午的细节,确认自己没有做什么惹她不快的事情,那就只能是别人做了什么牵连到他。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昨天那条视频会让她心有牵挂了。
作为一个游走于名利场的人精,他怎么会不明白尚希在顾虑什么,何况她到现在都不想对外承认这段关系。
“不用担心,只要视频里没有出现人脸和地点定位,她们再挖也没用。”他如此解释着,语气笃定,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尚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移了话题:“楼下的草地看来很软,我看到有人正在移栽花丛,还是不要弄了,这样就很好。”
在这样的小事上向来是她说什么是什么的,闻肆觉不假思索地答应道:“没问题,你还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跟他们说。”
尚希仰起头动了动脖子,她似乎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长时间了,骨骼发出几声很轻的脆响。
她看向挂在卧室里的钟表,时间差不多了,但她却突然想要反悔。
为什么非要去呢?她为什么要听方修文的话去老宅吃饭?为什么要维持这种虚伪又塑料的亲情?
就算是他可以代替她去老宅完成这种应酬,那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繁文缛节尚希都不能理解,包括亲人之间这种假惺惺的做戏,她每次在这种场合里都会不由自主地反胃想吐,甚至眼前模糊大脑停摆。
她明显想说什么,闻肆觉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她开口,轻轻挑眉:“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不尖锐不高亢,是尚希比较能接受的低频声音,她回过神和他对视。
大多数人都不愿意这样互相直视,目光会让一些心事无所遁形,气场不够强盛的人总是会逃避对视,或者干脆不去看别人的眼睛。
但尚希从来不害怕对视,多数人都会因为她坦诚而又直白的目光移开视线,耳廓还会晕染上赤色。
闻肆觉却是个例外,他总是回以同样的坦诚和直白——尽管他并不是个光明磊落的家伙。
尚希闭上眼,尽力去捕捉那一丝丝灵魂的缝隙,再睁开眼的时候视角高了不少。
真是个bug一样的能力,尚希这样想着,与此同时还冒出了点其他的想法。
如果他们在灵魂互换期间,任意一方的肉身死了、变成灰了,那灵魂还会换回来吗?
如果换不回来的话,灵魂也会跟着湮灭吗?
尚希抬起眼,这才看见“自己”的脸色白得吓人。
她歪了歪脑袋:“你怎么了?”
闻肆觉摆摆手,第一次感谢这种互换,同时也体会了一把以前不会有的感觉。
他看到尚希站在窗边,看到她瘦骨嶙峋的手腕,看到她凌乱不堪的黑发,却看不到正在抽搐阵痛的心脏和强弩之末的身体。
这种事情她却好像已经习以为常,至少他刚刚没在她脸上看到任何破绽。
Sugar说过,如果她还没有出现大面积躯体化,情况就不算严重。
但现在看来,她的情况从未好转过。
她站在窗边,会不会生出往下跳的冲动呢……他不敢再想,深吸两口气将状态调整过来。
“我走了,今天公司的事情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你无聊的话楼下有游戏室和健身房。”他絮絮叨叨地交代着。
尚希敷衍地点点头,并不当回事。
她打算用闻肆觉的身体睡觉,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睡着,但她确实对别的事情没什么兴趣。
闻肆觉顶着尚希的身体出了门,司机会送他到方家老宅,但他总觉得眼皮在跳,心里也不安生。
他有些害怕,却又不知道这种恐惧从何而来。
他向来无所畏惧,束手束脚的人做什么都不会成功,生意场上更是不欢迎懦夫。
可他现在在尚希的身体里,感觉有无边的痛苦正在朝他奔涌而来,只是站着不动眼眶就跟着发酸,心脏疯了一样在胸腔里乱撞,势必要把这具身体搞垮。
更令人绝望的是,这种情绪和痛苦几乎是没有任何缘由的。
他想起那个视频,这次他真的什么都没做,可尚希却好像已经不再相信了。
他拿起手机想要联系那两个人把视频删了,免得发酵出更多东西让尚希看了闹心,却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拿的是尚希的手机,只能作罢。
尚希的手机似乎只是个单纯的社交媒介,她和林清梦的聊天记录他从来不会染指,其他有关个人隐私的事情他也不会看。
他坐在车上,觉得自己有些卑贱的矛盾。
明明在意的要死,却还是选择去抢夺家业,出了国,一走了之,他如果是尚希,也不会原谅自己。
正确的时间遇到正确的人,才能算是佳话美事。
至于现在,他一点自信都没有了。
车慢慢驶进方家老宅的别墅区,这里比较偏僻,没有龙井庄园那样好的地理位置,路上花了不少时间。
出门前那场对话让他有些在意,进门的时候还有些愣神。
这样的神态落在外人眼里,像极了甩脸子,摆架子,尤其是在长辈面前,就更不妥了。
方修文原本是去门口迎人的,结果就看到“尚希”一脸凝重,好像不是要回家吃饭,而是要去上刑场。
“苦着一张脸做什么?”方修文忍不住说教,带着一点训斥的口吻,“让你回家吃个饭而已,又不是让你去坐牢。”
“尚希”转了转眼珠,目光转到方修文脸上,带着点审视的态度,没有说话。
方修文本意也不是来训话的,说了两句就缓和了态度,但仍旧板着一张脸:“算了,进来吧,爸妈都等你好久了。”
方修文脸上带着方丞同款的倨傲,看人的时候永远学不会平视,眉眼间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是以这话不像是妥协,更像是施舍。
他听着很不舒服,更不用说尚希本人了。
没人能对他这样说话,所以尚希也不应该受此薄待。
难以想象,他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人,竟然要在方修文这里受气。
更不必说里面那两个名义上的长辈,他浅浅蹙眉,抬头望着方家高大的门楣,突然就不想迈进去了。
第59章 gameover
闻肆觉和方丞打过一些交道,虽然从名义上来说方丞算是他的长辈,但他在生意场上向来不会拿下位者的剧本。
他投资了几个疗养院的项目,方丞好像也想在这个领域拓宽一些渠道,两人的助理对接过一些项目细节。
除此之外他对方丞的了解就停留在纸面材料上,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尚希的继父,闻肆觉也不会了解这么多。
他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都来了,索性探探方家的底。
他许久未曾和尚娴淑见面,这也是个加深了解的好机会。
方修文走在前面,背影挺拔严肃,而立之年的人看起来像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一样古板。
闻肆觉有些懒散,身上没力,腹部空空,尚希肯定又没有吃早饭,整个人都快饿扁了。
他的身体不会有这样怠惰的时刻,大脑也不会面临随时停摆的威胁。
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此刻他却能共享尚希所有的痛苦和喜怒,他开始庆幸这样的神鬼之力。
“小希,你到的正好,来看看你哥哥给你准备的资料。”方丞最先看到二人的身影,尚娴淑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看什么。
闻肆觉依言上前,摆在茶几上的资料很多,他大致扫了一眼,心下了然。
尚希没有去念大学,这件事他知道,但并不打算干涉。
当年如果他没有和尚希产生隔阂,也不会选择出国,他总是将事情想得简单,希望尚希不要因为他和母亲产生龃龉,希望她们母女可以像从前一样。
事实证明他在这件事上天真得有些愚蠢。
方丞为了她的事情很上心,方修文也在一旁附和,现在的社会只要有钱,出国镀个金留学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何况尚希的学籍一直处于保留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