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天籁
要不要躲进裂缝。
很多人都在犹豫,但见过【天籁】的工作人员，没有犹豫。
他们心中清楚，【天籁】代号之下，是一个平凡却又着实值得信赖的人。
但他们没办法立刻离开——负责无人机操控工作的女孩,有条不紊地检查着放出无人机的陨落情况。
周围砸下来了一枚巨大的火焰球,差点命中,还好,歪了一寸,但灼热的感觉马上席卷了她的小腿,冒出吱吱的声音,皮肉火速地被烫熟。
要没时间了！
她把手头最后一批无人机放出去，确认附带的音响音量已经开到最大,然后深吸一口气,抱住那些和自己一起奋战过的机械设备，先丢进裂缝,最后才跳了进去。
身后火焰连天，而她——
“好舒服……”
触之所及的，并不是意料之中的冰凉或者粗糙的触感。
女孩甚至觉得,自己躺进了疗愈室里的水床之中。温暖而不过分灼热的土壤,平静地包裹住了她的身躯。
像是被抚慰了的满足。
女孩躺在裂缝之中，眼前是漫天的星火——就像幼年时在乡下外婆家纳凉,蝉鸣阵阵,天空中繁星点点，如墨似漆。
那样安宁静谧的回忆,在此刻的惊心动魄之中，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现在躺在大地的裂缝之中，看到的并不是漫天繁星,而是原本漆黑的天幕之中，无数涌现而出的火球，带着烈焰滚滚坠地。那燃烧的火焰几乎要把天空给烧成通红。
而不出片刻，天空渐渐变得狭长——裂缝在合拢？
她难免有些紧张，但还是握紧了自己胸口的徽章，凭此给自己力量：“要相信队友的判断……”
裂缝悄然合拢。
伴随而来的，并不是缺氧的窒息感，而是一种被灵气环绕的安全感。
方才被烧伤的右腿，现在就像被汩汩的灵气治愈着一样。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腿在长出新的血肉——不，不是。不是新的血肉！
她摸了摸自己的腿，那是坚硬的……钢铁质感的腿。
土壤的味道渐渐环绕了她。
好有安全感。
就像是游乐场里被放置的香氛装置，她闻到了谷麦的干燥气息，野花的微小清香，还有……
催人入眠的，草木的清香，雨后润泽的草木味道让她连日来的紧张精神被放松舒缓。
她渐渐陷入睡眠。
*
安静，好静啊。
只有风声鹤唳，只有火焰灼烧，只有飞机引擎和螺旋的声音。
“大地……陷入了沉睡。”
林芳菲喃喃道。
来不及躲入裂缝的，已经被烧为灰烬，现下，已经尸骨无存，连尖叫声都不可闻。
而沉入裂缝的。
林芳菲看到，那犹如宝石一般的莹莹绿色，在裂缝合拢之后，荡然无存。
大地恢复了寂静。
人类的文明付之一炬，千百年的沉淀，就这样不复存在。
熊熊烈焰吞噬了一切存在。
而火球雨还在不断地打下，掷地有声，似乎要把这片土壤锤出什么缝隙。
但大地就是安静地、沉稳地卧在那里，把她的子民揽入胸怀，在动荡的世界里，给予渺小的人类片刻的安宁和栖息地。
“电台已经全断了，但我们已经第一时间发出了通知，时间来推断，起码六级通讯站已经全部收到了指令‘撤进裂缝’。六级以下的通讯站……不好说，但我们已经进了自己的最大努力。”
通信兵摘下了耳机。
方才一直在滴滴答答打电波信息的手不住地痉挛。
在“陆林森”探测到安全区域是大大
小小的裂缝的时候，她有过一丝怀疑，毕竟裂缝吞噬了很多人的生命。
但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所以，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打出了消息。她的通讯权限，因为【天籁】的存在而被升级到了最高级别——换句话说，她的电波可以直通国家领导，并共振到所有地市级别的电台中。
所以，在【天籁】的指令发出之后，几乎没费多少时间，她就同步了信息给其他地区的通讯站。
通讯站继续分拨信息，下发给县市、镇……
每一个城市的官兵，都像万省一样，执行着定好的方案。
所有人都尽了最大的努力。
通讯兵一度以为，自己要死在这架飞机上了，但是，她和队友们安然无恙。
连飞机都平稳得很，颠簸不再——飞机之外滔天火球雨，飞机之内，呃，茶香袅袅。
“罗彤”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漂浮在上的叶片，嗦了一口，然后缓缓说：“我们是不是该下去了？”
程诺觉得这事儿铁定和她分不开关系，但是，程诺只是以手掩住口鼻，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命令道：“降落吧。”
他们的飞机降落颇费了一番功夫。
地上已经处处烈焰，或是被破烂不堪的建筑占据了空间，还有时不时掉落的火球。想寻找一处平整的地方迫降，还是有点难度。
十分钟之后，飞机终于平稳落地，他们拿好自己的东西，互相嘱咐道：“进裂缝，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回头。”
许糸拎着自己的小水壶，摆出冲刺的姿势——她很好奇躺进裂缝的感觉。
“不是，妈，你这水壶能收起来不？？？”
“卡塔——”
机舱门打开，六个人冲出去，各自瞄准了一条裂缝，许糸像自己表情包里的汤姆猫一样，嗖的一下斜铲进去，安安稳稳地躺了进去——完美，一切都很完美。
但咋感觉有点像入土为安呢。
许糸擦了擦不存在地冷汗，安慰自己：“向死而生，哈哈。”
她看着通红的天空，感受到的，同样是静谧。
【由于蓝星所有生命体已全部做出选择，游戏大门将提前关闭。】
天幕上忽然无声地出现了这么一句话。
许糸还来不及反应，裂缝随后阖上。而她，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
这是梦，许糸很确定。
因为她梦到了自己的童年，但又不尽如是。
她梦到自己撒着丫子乱跑，还很年轻的母亲李洛宁，正皱着眉头研究着手中的菜谱：“书上说，养小孩要精细，这吃饭都得讲究，你做饭太重口味了，得改改。”
许糸像是趴在天花板上的蜘蛛视角——她先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原来，母亲以前也是那种“第一胎照书养”的类型。
父亲许智正在给饭菜调味，闻言就说：“行，那咱们就少放盐哈。”
小小的孩童在客厅乱跑，一脚踢飞了李洛宁刚买回来的花。
“这孩子以后会是怎么样呢？”
许智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李洛宁气笑了，捡起来地上散落的花苗，重新培土栽进花盆。
“以后可要对花好一点呀。”
李洛宁这么说着。
许糸很想拥抱住梦中的母亲，她还头发乌黑。
父亲也还健硕。
而现在，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
许糸看着自己慢慢长大。
看着妈妈头发逐渐花白，原本熬夜加班第二天都不受影响的李洛宁，慢慢地患上了脊椎疾病，每天都需要女儿给她贴新的膏药或是按摩。
父亲许智从之前的脾气急躁变得逐渐平和，开始大把吃降压药。
她想回到他们身边，去亲手照顾他们。
好想离开这个副本，好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好想回到原生世界。即便那里会有灾殃，却也是自己的家。
她为什么要顶着别人的躯体生活。
她要离开。
【是否要退出游戏？】
游戏？
退出……游、戏……开什么玩笑。
许糸腾得一下就坐了起来：“我抽风啊我离开游戏？
游戏是我的亲亲大宝贝，没有游戏我怎么会有空间怎么会有机缘怎么会有保护我妈我爸的能力！
我要离开的是副本，不是游戏！”
【玩家已结束休眠状态。】
“你醒了！”
“你怎么睡这么久，老天，就差你了。”
围在她身边的，是熟悉的老朋友们。
程诺的脸有点变化，换上了猩红色的义眼，看起来有点瘆人。
陆林森倒是安然无恙，还是正常的脸。
而通讯员给她掖了掖被子，伸出来的手，是钢铁形态的，看起来十分高精端，手上还带着屏幕。
不错不错，许糸有点馋了，然而——掀开被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进化。
行吧，看看“陆林森”也还是个普通人呢。
许糸给自己找了找平衡。
现在，大家都恢复了行动状态，在病房里就开始对账了。
“游戏问我想不想退出，我说不想，然后就醒了——大家都是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