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过了药效后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几个小时,车开进了桐南。
清明假期迎来了景区的游客小高峰,进入行人密集区简直寸步难行,万幸有李庆提前在门前留好车位,不至于为停车的问题烦恼。
章榕会背着包,跟着下了车,在章思晴夫妻俩同李家人寒暄的时候,他打眼一望面前的二层木质小楼和斜插其上黄色迎客的幡旗。
李茹锦回桐南以后,用工厂清退的赔偿盘下了这里的二楼,在一楼李庆原有照相馆的基础上打通开了一间民宿,只有四五间客房,装修都是用心做的,很有仿古的意境。
一家人在一起生活,生意忙的时候互相帮衬看顾。
章思晴顶喜欢这样一家团圆的热闹氛围,在她眼里简直比没什么人情味的自家强上百倍。
寒暄过后,李庆领着他们去一楼办入住登记,章思晴从包里掏出证件,才想起来才到处找:“意浓呢?怎么没见她。”
李茹锦在旁笑:“说是要给你们买好吃的去。估计这会儿人多,排队挤不上趟。”
路意浓长得更随父亲那边,性格上又很像她的妈妈。
章榕会的脚步落在姑姑一家后面,目光落到紧挨着在旁的一条醒目透明的玻璃柜台,他垂眸一扫,宽大的口罩遮住隐约的笑意。
之前在西鹊山看到的文创产品,被她有模有样地搬了过来做了展示柜,那个悬在他车里的小老虎吊坠也在其中。
清明假期正是客流量当好的时候,其他房间早早预定,李茹锦只给章思晴预留了两间房,章榕会便跟杭老师一间。
路意浓在他们都安置完,在二楼露台聊天的时候才姗姗来迟。
她急匆匆地地茶几上搁下新蒸出来的桂花米糕和芡实糕,又跑来跑去地摆果盘,煮水给大家添茶,忙得跟什么似的。
杭老师被她殷勤逗笑:“这又不是在学校,没有课堂表现分。意浓,你别那么紧张,也歇一歇。”
她即刻像个小鹌鹑被点住了穴位傻傻地站在那儿,瞥到一侧坐在竹椅上戴着口罩的章榕会,与他露出的平静双目对视的瞬间,有些闪烁地飞速地移开了。
两人虽然没什么交情,但是几次私下里的相处还算可以,也不至于是这样招呼都不打的关系。
他微微皱着眉,总不会以为自己戴着口罩,是嗓子哑了,不便说话?
杭老师捧着茶杯吃着热腾腾的糕点,看着楼下的街景和远处流动的河,不忘赞叹:“要是下点雨就更好了,诗词里的江南水乡啊。”
舅妈和李茹锦都笑起来:“t这会儿雨水多着呢,下起来就没完,地上都湿漉漉的。拍照倒是很好看,出片的。”
他们来的迟,中午简单吃了些家常菜,杭敏英就闹着要去玩,路意浓和舅妈做了专属的导游和摄影师与他们随行。
章榕会还是有点晕,又厌烦假期人挤人,自己留在了民宿里。
章思晴和章榕会是北方人,杭老师是西北人,说起来,只有落生江津的杭敏英勉强和她们能算上老乡。
当然她还是完全的北方基因,拔条以后个子很高,被带着逛桐南古街的时候,也一直高高仰起的脖子,跟小天鹅一样。
以往有路意浓在的场合,她很难成为人群关注的中心,但是这次到了桐南,被路意浓的家人一顿夸赞大大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她对这一天的评价非常好,心情很美丽。
晚上在预定的水榭吃当地特色菜,她还有闲心碰了碰一旁章榕会的肩膀,让他看路意浓那边,低声八卦:“她是不是谈恋爱了?今天怎么一直看手机。”
章思晴立马拍她,偷偷喝止:“你少胡说八道!”
章榕会随她的话慢慢带过去一眼。
这也不是今天的第一眼。
他发现路意浓今天一直似乎有些回避他,这是一种有些古怪又玄妙的直觉。
那些刻意被避开的对视,偶有关联的对话也会被尴尬地处理为视若无睹。
她这时候吃得差不多,依偎在李茹锦的身侧,听大家聊天说话,也不太抬头。
看来是要将鹌鹑做到底。
但他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忙碌了一天,大家回到民宿很早就歇了。
章榕会白天吃药睡了很久,又不太适应跟别人同住,在姑父轻微的鼾声中,没有太睡着。
半夜听见外面密集的细雨开始唰唰响,还有檐下汇成的水滴一颗一颗轻轻砸在窗棂上。
他闭目养神。
又过一会儿,隐约听到楼下有拖鞋踩着木质的步梯上来,一步再一步。
明明也没那么熟。
却凭脚步声轻易地认出她。
脚步停在楼梯的拐角,有人摸索着窗户黄铜的环扣,往里一拉。
木头相互摩擦时的“吱呀”一响,像是什么钝物闷闷地一下砸在胸口上。
章榕会翻身起床,将门拉开一隙,影子在脚下落成模糊的一团。
走廊开了一盏浅黄色小灯,灯光像温暖的烛火合围包拢,她的长发披散着,飘斜进来的雨丝凉意似乎还停留在那张花朵一般的脸上。
路意浓回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门内的人,对他说了这次见面来的第一句:“吵醒您了吗?”
章榕会问她:“你是不是有点怕我?”
那双本来就很圆的眼睛,此刻又瞪大了一些。
路意浓本来这会儿没觉得有什么,但是深夜里,看他那张冷淡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想到路青说的那些话,又生出一点点惧意。
她古怪的表情验证了章榕会没有多心。
但是路意浓还在嘴硬,目光落在脚底:“没有。您是不是睡迷糊了?”
“是我姑姑跟你说了什么,还是路青跟你说了什么?”他还在追问。
“真的没有,”她有点急了,“您还是先回去睡觉吧,我继续关前面的窗户去了。”
第8章
比脚步先移开的,是那双黝黑的眼睛,映着墙上澄明的灯火,投向走廊晦暗不明的更深处。
她看向虚无,不肯看他。
路意浓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微侧过头看到地上那道未动的影子,放低了声音又道:“真的很晚了,您早点休息吧。”
章榕会的脚步就停在门槛以内,没有更进一步。
过了许久倒回到床上,看着天花板漆黑的穹顶,听着窗外不曾停歇的沙沙雨声,很久以后才意识到,身旁姑父呼噜的声音不知是何时停的。
一夜过去,叫醒整个桐南的是悠长的鸟鸣。
也不知昨夜落在哪间檐下躲过了一夜春雨,黄鹂现在停在树头柳梢叫得更卖力气。
紧跟着,四下街邻也很快喧哗起来,摆摊开张,挑担喊卖,窸窸窣窣的对话,偶尔的高声谈论。
章榕会在嘈杂吵闹间半梦半醒,终于醒来时,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
房间窗户向外大敞着,吹进来丝丝缕缕雨后的凉风,难怪外面的动静听得那么清楚。
他洗漱完下了楼。
这会儿没有顾客,其他人也不知去了哪,只有两个小姑娘在柜台那凑了对,两颗脑袋挨在一处。
杭敏英趴着在写作业,路意浓在旁边拿着纸演算,杭敏英偷偷瞟着她的答案,嘴里还在嫌着:“这么算对不对啊?你行不行?”
看他下楼,杭敏英的眼睛立马亮了,疯狂招手求助:“哥,你来看这题!”
“滚蛋,”章榕会这会儿情绪差劲,毫不客气,“喊谁给你写作业?”
杭敏英平时跟章榕会嘻嘻哈哈的,这会儿看他大清早跟包公一样黑着脸,即刻像个蜗牛一样老实缩回去,不敢再触他的霉头。
章榕会坐上沙发上,提着茶壶往杯里添了一杯水,敲着手机开始定机票。
须臾,盛着白色米糕和水蒸包的瓷碟被放在了手边茶几的台面上,不一会儿,又多了一杯牛奶。
路意浓介绍说:“思晴阿姨他们一早去隔壁喝茶了,早点是坐在锅里温着的,不够我再给您拿。”
章榕会没有抬眼,也没答她的话。
杭敏英远远瞧见路意浓热脸贴了冷屁股,乐嘻嘻笑出了声。
她听到背后的动静,略微尴尬地扶了一下耳畔落下的碎发,抿唇又说了句:“您需要就喊我。”
说完这些,便又折回去,回到了杭敏英的身边坐下。
章榕会后面玩着手机喝茶,全程一声不吭。
这样两处分立,泾渭分明的冷场一直持续了很久,直到长辈们从隔壁回来。
李茹锦和舅妈中午下厨,弄了好些的菜,舅舅温了一坛珍藏多年黄泥封坛的黄酒,要请杭老师品鉴。
女士们的饮品是自家酿的米酒,没什么酒味,很是香甜。
章思晴在大家落座后起身给大家斟酒,转到面前时问她:“意浓,你喝跟敏英一样喝橙汁?”
“我能喝一点米酒。”她腼腆地说。
章思晴调侃笑道:“也是喝酒的大姑娘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