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意会_公子无鱼【完结+番外】(68)

  路青突然抑制不住胃部翻涌,冲进洗手间里呕吐。

  出来时,看着章培明脸色铁青地坐在床边,她心中竟然快意。

  路青对自己是诚实的,不想做的事情,也就不愿再勉强自己去做。

  白天的那束花,这会儿被阿姨摆到了她的卧室。

  路青品着红酒,捻起上面的卡片,是一模一样的一句:[祝章太,生日快乐。]

  香港的政商界仍有女性冠夫姓的传统。

  即便艺术节开展并没有章培明的半分参与,工作人员也已经自动将章姓挂在她身份之前,隐匿掉她原本的姓名。

  就连手机里,父母发来两条消息,祝她生日快乐,婚姻美满,家庭幸福,事业顺利,看着都像反讽之意。

  路勇从前两年那场官司结束之后,整个人状态萎靡。

  他之前大手大脚地挥霍,虽然挣了不少钱,但是也没怎么剩下,为了避免坐牢,退赃的时候基本给出了身上全部的现金。

  原本想着忍一时之痛,靠着女儿的关系,迟早也能在章榕会那里再讨回来。

  谁知一切不遂所愿,他被拘捕,路意浓后续如人间蒸发一般没了消息,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断了章家的生意,没了稳定运输单,车队的人为了生活,一个一个开始跑私活赚钱。

  他这个老板当的也是名存实亡,只有这时候,倒又想起路青的好来了。

  灰溜溜地打电话借父母的名义要了两次钱,路青直接派了律师来谈。

  预备的协议上写明,老两口每人一月一万的赡养费,给付到去世为止,期间产生其他医疗费用由路青承担,再多的一分也没有了。

  没有任何协商的空间,路勇只能低头签了字。

  说什么亲情,也不过是一张纸就能买断的生意。

  只有花干净又很漂亮。

  路青摘了那张便签,用手指慢慢撕碎了一片又一片,扔在了地上。

  第59章

  章榕会一直在两地奔波。

  不好太明显飞伦敦给周强汇报增加难度,就先飞到附近的城市,再中转来伦敦。

  路意浓已经不再负责WITMED项目,她被公司新分配了一家日企,在做政府公共政策咨询服务。

  工作内容本身还好,最难的部分是识别对面口音浓重的英语,起初一句话里三分之一都是听不懂的。

  她感觉实在不行,就在沟通中录音下来,自己放着回听。

  章榕会起初还很感兴趣,要来替她挑战难度,过了一会儿又一脸嫌弃地走了,宁愿去给乖乖做狗饭。

  两人各有事忙,章榕会经常是早上直接拖着行李箱走了,又在隔几天的某个傍晚回来,挽着衣袖给她煮粥做菜。

  如此过了几个月,有一天两人约定周末去逛逛博物馆,她刚在办公室坐下不久,章榕会便发来消息:[有点急事,回去一趟。]

  路意浓没有详细追问,回了一句[OK。]

  他们对彼此而言都是自由的,不用有太多的交代。

  这次的临时变故,是郁锦梅那边联系来。

  外公的年度体检出了问题,CT扫描的时候在食道内发现了异常增生。让他尽快回去。

  回程的飞机上,章榕会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大约是在他三四岁的时候。

  那时候章培明的生意刚刚起步,郁锦绣闲暇时便带着孩子回家去住。

  章榕会在外公的指导下早早开始练习毛笔字t。

  老人家要求很高,学毛笔字要从姿势学起。岔开双脚,与肩同宽,头部摆正,微微弯曲,左手按纸,右手执笔,蘸墨去描大字。

  他埋头练习,不过揉了揉眼睛,外公就吩咐人去卸了两扇隔窗。

  暖热的阳光晒得纸面都微微发烫,郁锦绣从厨房端来一碗放凉的绿豆汤喂他喝了两口,放下,又给他打着扇子。

  直到邻近黄昏,郁一成从外面回来,他看章榕会站在小桌前一板一眼地写字,故意问他:“你这坏小子怎么把我家里的窗户都拆掉了?”

  章榕会不理他,郁一成又故意弄洒了墨水泼坏了他一下午练的纸,看章榕会憋红了脸,他大笑着把人抗起来,跨过高高的门槛,带他往饭厅去。

  郁锦梅远远看见了,在廊下惊呼:“你当心摔着孩子!”

  而后是外公威严的训斥声里带着笑,似也并没什么责怪之意。

  “先生——”他猝然从叫声中醒来,思绪还停留在梦境中,头昏脑胀。

  空姐在一旁蹲着身:“您现在是否要用晚餐?”

  “等一等。”

  章榕会拿起一旁的水,握在手里,缓了几分钟。

  郁一成太早因公殉职,他对这个舅舅早已记忆模糊,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有没有真实地发生过。

  后来,六七岁的时候他被送到国外学琴,再到母亲去世,十六岁时回国读高中,郁家已经改天换地。

  他没有再见过梦境中那样一家其乐融融的时刻。

  外公越来越专制,小姨越来越沉默。

  老人迟暮,心思深重,他不能责怪外公的偏执。

  病理切片结果很快出来,确认是食道癌。

  他与郁锦梅一起,私下接受了这个结果。医生道,老人家年龄大了,放疗化疗恐怕承受不住,保守治疗,生存期顶多也就在一到两年。

  要他们做好一些心理准备。

  得到这个结果,郁锦梅看起来非常平静,她起身,吩咐周强去送医生。

  章榕会拿着手机:“我联系一下医疗团队。”

  郁锦梅道:“可以请来联合诊疗,别告诉你外公。”

  “知道。”

  章榕会在房间里开始打电话,郁锦梅听了几句,自己出了房间。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楼上的灯光,对送完医生折返的周强,问:“那女孩最近怎么样?”

  他的目光也随着郁锦梅落到二楼窗户投下的倒影上,回答道:“没什么变动,上班、下班,很安分。”

  郁锦梅看着周强面无表情的脸。

  “接回来吧。”她说。

  周强身影一震。

  郁锦梅道:“榕会这半年多,天天往那边跑,你说的这些没有异常,我是不相信的。”

  “这事儿总得有个结果,老人家时间不多了。不能让榕会一直这么不婚不育地耗着。你把人接回来。”

  她对周强说:“先别告诉榕会,别多生出什么波折。”

  章榕会上了火。电话一通又一通地转出去,他在联系各国顶尖的专家,发过去外公的检查和诊疗报告,请对方评估进一步的治疗方案。

  金钱和权力可以左右很多事情,唯独面对生命健康的时候黯然失色。

  下午时分,郁锦梅推开房门,看着茶几上满是灰烬的烟灰缸,又望向握着手机,坐在那里等消息的章榕会。

  他面庞上生了青灰的胡茬,这些天忙碌到根本没有空打理。

  “飞机快落地了,你去接下人。”

  章榕会问:“谁?”

  郁锦梅看着他,吐出三个字:“路意浓。”

  路意浓从周强那里接到消息,匆匆将公司休了个长假,便登上了飞机。

  十余小时后,飞机落地,章榕会已经在接机口等她。

  他的眼里压着霾,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将人搂在怀里。

  说的第一句话是:“他们跟你说什么都别听,乖乖的,嗯?”

  路意浓看着他憔悴的神色,点了点头。

  这一关,章榕会知道是躲不过去的。

  外公病重,他的婚事逃不开,怎么都得有个交代。

  郁家的司机第一次将路意浓带进那个重重岗哨的房子里,她被章榕会牵着进去,踩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往前,心里惴惴,不敢乱看。

  郁锦梅在楼上看着护工给老爷子喂完晚饭。

  章榕会陪同着路意浓在楼下吃,家里的菜式清淡又精细。

  章榕会没有怎么吃,他一直在给路意浓夹菜,跟她聊天。

  “乖乖怎么弄的?”

  “托给我同事了。”

  “工作呢?”

  “我带回来一部分可以远程做的。”

  章榕会点头道:“好。”

  他们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郁锦梅从楼上下来:“外公喊你上去,榕会。”

  她又转向对路意浓点头,示意家里阿姨带她去安置。

  外公还并不知家里来了客人,他刚刚吃完饭,喝完药,披着外套坐在床上休息。

  精明了一辈子的人,看着章榕会天天在眼前守着,哪有什么不懂的。

  章榕会过去替他扶了扶枕头,然后站在床边,低着头,先一步开了口。

  “外公,我那天做了一个梦。”

  他说,梦见了郁一成从外面回来泼了自己的毛笔字,扛起自己去吃饭,小姨站在对面的廊檐下,怕舅舅把他给摔了。

  外公安静地听完,并没有什么惊讶。他咳嗽了声,缓缓点头:“不错,是有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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