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蘿想要接过这酒杯,被他躲开,他修长的手指捏着杯底,“就这样倒。”
茶壶倾斜,金黄的薑汤落进碧色酒杯,猶如酒液。
她小心翼翼地动作,杯子太小,怕熱汤溅出,提醒道:“小心燙。”
謝靈台笑了一声,待她倒完,举到唇邊饮下,薄唇沾了些水泽,被光映照,显出几分如波的柔情。
这人特地在这等着她,不会就是为了讨碗薑汤喝吧?
宋蘿提着壶把,退了些,面前黑影跟着压下,他靴尖堵住她裙下绣鞋,硕长的身躯挡住走廊的前路。
谢靈台低头看她,笑意未褪:“的确祛寒,多谢姑娘。”
民间关于这位御史的传闻不多,偶尔几句,也都是关于风花雪月,四处辗轉,处处留情。其二,是因他有个缠绵如闺阁女子的小字,谢清蝶。
面貌清隽,常着黑衣,猶如夜间纷飞的蝴蝶。
离得如此近,宋蘿发现他耳垂上有颗小痣,许是喝了酒,脖间的衣裳微微拉开,露出里面戴着的红線。
她仰起臉:“谢御史,你有话要与我说吗?”
谢灵台唇边的笑消弭,眸中划过冷色,多了几分威慑,问:“沈洵舟这个时辰,怎么会睡着?”
这是什么问题?
宋萝顿时无語,睁大眼睛看着他,谢灵台轉了转酒杯,有些审问犯人的气势:“我换个问法,你给他吃了什么?”
“就用了晚饭呀,我们一起吃的。”
谢灵台继续问:“还有呢?”
宋萝栗色眼眸浮出些晶莹的怒色,额发翘起,清脆的声音砸落:“大人是怀疑我下毒吗?”
“生气了?”谢灵台挑眉,“谢某并无怀疑姑娘的意思,只是与子青多年同窗,又共事半年,依他的习惯,这个时候应当还醒着才对,覺得有些奇怪罢了。”
见她眼中怒火越烧越盛,他“啧”了声,主动退开,暖色盈满两人之间:“抱歉,谢某平常爱看戏,戏中总有些这样的桥段不是?”
“妻子迷暈丈夫,趁夜出门,幽会情郎,方才见姑娘在甲板上与那镖头聊得正欢,子青却在房内睡得正沉,谢某不自覺地就......想多了。”
少女两只如狐耳似的发髻晃过来,眼眸明亮,碧色裙带擦过他拿着酒杯的手背。他呼吸一輕,目光落在她头顶。
她歪了歪脑袋,面上流露出真切的好奇,靠近盯着他:“谢大人这是在吃子青的醋吗?”
谢灵台沉默,心想:她还真是会变臉啊。
半晌没回应,宋萝转了话题,问:“大人现在暈不晕呀?”
谢灵台看她:“何出此言?”
她当着他的面,晃了晃手中茶壶,将话还给他:“戏中也有这样的桥段呀,两人相识,递去一杯茶,其实里面下了迷药,等人晕过去,再劫财绑人,敲诈勒索。”
谢灵台“扑哧”笑出来,倒真的将手伸出来:“是有些晕,来绑我吧。”
宋萝覺得这人比沈洵舟难懂多了,抿住唇,索性把茶壶往他手中一塞,眼不见为净,说:“薑汤留给大人,天色已晚,我先回房了。”
小小的,碧色酒杯落地,在木质船板上滾落,撞入阴影中的某个东西,声音停住了。
烛火将近燃尽,走廊内昏暗下来。
青年宽大的身躯困住少女,手臂撑在她身后的门上,挡住她的去路,低下头,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边挑着笑。
宋萝心中直跳:这人看见她和江阔川相谈,不会要在这动手灭口吧?
谢灵台语气懒散,輕声一个个数过去,“沈洵舟、宿五、方才那个镖头,宋姑娘青睐的人还真是多啊。”
话落,他眼中流出些旖旎的风情,伸指抬起她的脸:“不知谢某是否也可以有这个荣幸,做一做姑娘的裙下之臣呢?”
说到最后,气声喷洒入耳。
宋萝一个激灵,推开他,谢灵台没用力,轻而易举地撤开了。昏暗的廊内,显露出另一人的身影。
浅黄色映着烛火暖光,灼灼生亮,衬得面容白皙如玉,在暗中泛起水泽似的莹光。
......沈洵舟。
他眼眸漆黑,如幽幽深潭,半边身子沐入阴影,不知站在那看了多久。
寂静中,水面拍打船身的浪声愈发清晰。
沈洵舟眼珠转了转,唇潋滟发红,周身渗出森森冷意,抬靴一步步走过来,犹如一把上挑的刀,插.入两人身间,隔开,握住少女的手。
见她面色无辜又惊惶,他露出浅笑,偏偏面颊苍白如薄薄白藕,唇瓣殷红艳丽,眉间未敷粉,朱砂般的红痣亮在额间,犹如观音。
观音张开唇,慢慢俯下臉,似轻声耳语:“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宋萝后背发涼,望了眼身侧的谢灵台,他握着茶壶,回以一笑,下颌骤然按上温熱,沈洵舟强迫掰回她的脸,纤长的睫毛垂落,与她对视。
她眨了眨眼,心想:好燙。
这奸相满身寒意,手指却滾烫如铁,细看之下,眼尾也略有些红,像是晕开的桃花。
她如实回答:“夜里冷,我冲了壶姜汤回来,看到谢御史靠在门边喝酒,说是御寒,我就分了他一点姜汤。”
谢灵台晃着茶壶,十分赞同地点点头,问:“长史大人要不要来一些,船上过夜,太潮,姜汤祛寒。”他意味不明地看了宋萝一眼,笑了声,“里头加了糖,味道不错。”
沈洵舟松开手,仍觉身体发热滚烫,喉间干渴。心中仿佛有火烧上来,几欲冷笑。
猜测与狐疑一同翻涌,令他忍不住想:分个姜汤,为何又要靠得如此近?
她又在骗他么?
不自觉手中用力,触到少女柔软的手掌,霎时如冰涼的水浇下来。
他何时成了这妒夫般的模样?
烛火摇晃跳动,江面扑来道巨浪,船身猛地倾斜。宋萝撞进沈洵舟胸膛,嗑得额头发痛,抬起脑袋,泪眼汪汪。
后悔。
十分后悔。
她就应该在遇见谢灵台的时候直接走的,和这人纠缠,反被沈洵舟撞见,这人根本就是故意的!
鼻间满是清苦的药香。
他在客栈用的药浴,到现在味道也没消......
沈洵舟抱着她,视線与她身后的谢灵台相交。谢灵台手悬停在空中,似乎是要来扶人。船行渐稳,方才滚入阴影中的酒杯经这一荡,又滚了出来,停在黑色靴尖。
谢灵台弯身捡起,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提着茶壶,见两人紧紧贴着,笑道:“看来是我不识趣了,我先回房。”
他往里走,推开门,明亮的烛光瞬间洒入,而后关上。
“咔嗒。”
门用力撞上,紧接着少女被按在冰凉的门板,被迫仰起脸。
房内有窗,高高支起,白纱般的月光流淌进来。
沈洵舟轻柔抚着她的脸,像是在摸什么爱不释手的宝物,乌黑的眼珠中划过一丝幽暗,随即被月映亮漂亮非人似的眉眼。
他从上到下,目光黏腻地滑,最后停在她唇上,轻问:“姜汤好喝么?”
宋萝被摸得毛骨悚然,雪白的脖颈炸起小片的鸡皮疙瘩:“好喝,挺暖身子的。”
沈洵舟凑得更近,白日里束好的头发散落,垂
在他脸侧,因他动作有几缕撩在她锁骨处,带起阵阵酥痒。
温热的吐息落在她脖间。
从窗外看,乌发散落的美人压着少女,低着头,身躯紧贴,耳鬓厮磨。
沈洵舟伸出手指,戳了戳这片细小凸起的皮肤,刚触上去,她抖了下,往后缩。背后是坚硬的门板,退无可退,只能由着他将指腹贴了上去,细细抚摸。
浅淡的少女香气与酒味混杂,姜的味道辛辣,却在其中微乎其微。
与谢灵台喝酒了么?他心想。
手指顺着脖颈的线,上移,捏住她的下颌,盯着饱满如桃的泛红唇瓣,又问:“姜汤好喝还是酒好喝?”
宋萝没办法辩驳,心里把谢灵台狠狠骂一顿,闷声开口:“子青。”
沈洵舟脑袋从她脖间抬起,月光下,眉间红痣愈深,生出几分冷艳,指尖向上蹭,揉.弄近在咫尺的唇:“为什么与谢灵台喝酒?”
滚烫的刺痛感从唇上传来,她微微张开,炙热的指头从唇缝中戳进去。
她紧紧闭上嘴,眸光一晃,敞开的窗后站了个人影。
那人身着黑衣,腰间带刀,脸被半抬的窗纸遮住,视线犹如实质地穿过来,落在她脸上。
她房间连着甲板,吹进来的江风带着湿润气息。
青年长发被吹起,挡住她与那人对上的视线,再次下落,窗后空荡一片,那人已不见踪影。
宋萝明白过来谢灵台的用意。方才她进屋拿茶壶,再出去,恐怕就已经被他盯上了,或许更早之前,他就怀疑她了。
今晚故意在那等着她,一石二鸟,既离间了她与沈洵舟,还让她说不出口解释的话。
这人和沈洵舟,手段倒是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