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关上,月光透不进窗纱,只有烛火在跳跃。
江憬之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伏秋。
他并不心虚。
一个活着的、声名狼藉的女人,实在不足为惧。
伏秋对纪蘅说:「我骗了你。我的身世比从前同你说的还要可悲一些。」
纪蘅抬眸,泪滴滑落。
「他为什么要杀你?」
伏秋本想说,或许是因为她出身青楼,或许是因为邻居挑拨的话太难听,或许是因为江憬之那日心情不太爽利。
可千言万语聚在舌尖,却只剩一句。
「因为他能杀了我,还不必付出任何代价。」
那夜,暴雨倾泻而下。
伏秋已经三天没能吃上饭,江憬之抓着她的头发将她从床榻拖到地上,骂她水性杨花。
而后,腹部剧痛。
江憬之像碾一只蚂蚁一样碾着她。
伏秋躺在地上,目光涣散,模糊中,江憬之的脸变成了一张扭曲的皮。
被扔出门时,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
她无亲无故,身份低微,没有人深究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只说是意外。
纪蘅难以置信。
「江憬之,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伏秋勾唇,笑道:
「他就是太懂了,不知法怎么犯法?
「门一关,后院里的事能不能传出去,传出去的又是什么,还不是他说了算?」
江憬之从容地点了点头。
「那又如何呢?
「知晓了这些,除了让你们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之外,别无用处。
「人,有时候还不如聋着瞎着。」
他无耻得不遮不掩,很是直白。
她们沉默了。
江憬之越发得意。
「纪蘅,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依旧会爱你护你。你也不要怪我让有仪进门,谁让你生的不是儿子呢?
「至于你,伏秋,既然你没死,当初的恩怨便一笔勾销,我不再同你计较。」
伏秋摸着右手腕上的玉镯,笑得阴森。
「江文州,这笔账还是得算一算。
「因为,我已经死了。」
18
江憬之愣了一会儿,又笑起来:「把我当三岁小孩,唬我?」
伏秋缓步走向他。
她的脚步声很轻,江憬之难以自控地往地上看去,找她的影子。
她有影子。
可她惨白的脸、冷而深的眼瞳,在明灭的烛光里,泛着淡淡的死气。
江憬之莫名紧张起来。
伏秋走到他对面站定,抬起右手。
衣袖滑落,细瘦的手腕上是一支品相低劣的青灰色玉镯。
玉镯发出幽微的青蓝色光芒,旋转着飞出她的手腕,变成一把刀,环绕屋子飞了一圈,劈开窗棂后飞回她的手中。
江憬之骇得后退两步,正欲呼号求救。
伏秋执刀横在他的颈上:「安静点。」
霎时,屋内针落可闻。
伏秋转头,对纪蘅说:
「世上没有刀劈窗棂的冤魂,这一切都是我故弄玄虚。」
纪蘅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伏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微微用力,刀锋割破江憬之的脖子,鲜红的血渗出,他哀哀求饶。
「伏秋......不,娘子,一日夫妻百日恩,你饶了我,饶了我吧......」
伏秋听着那低婉哀泣的求饶声,竟觉得有些悦耳。
「夫人,你同我说过苦衷。
「我帮你解决它,你赠我一样东西,好不好?」
纪蘅迷茫道:「什么?」
伏秋说:
「只要江憬之死了,那外室子便永远不可能进江家的门,也就没资格同云溪小姐争家产。
「而江憬之是家中独子,江家族内亦人丁单薄,没有能登门分财产的同宗子侄,云溪小姐也就不会陷入和你相同的困境。
「我可以帮你杀了他,而你,需要给我一根骨头。
「你身上的骨头。」
19
手起刀落,血溅窗纱。
伏秋推开门,月光晒在身上,凉透了。
她拖着刀痴痴往外走,刀尖擦着地面刺啦作响,鲜血顺着刀身流下,融入刚被划开的裂痕里。
身后,是孩童的哭叫声。
走出江府大门,她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
驻足片刻,背上被砸了块石头。
赠她荷包的女娃哭惨了。
「我恨你!我恨你!」
拢烟追出来抱紧云溪。
「小姐,回吧,我们回吧!我求你了小姐!」
后来,再发生了什么,伏秋就不知道了。
她没有回头。
她得去下一个地方。
她得往前走。
20
伏秋站在暗处,不错眼地盯着玉王țű₋府的大门。
皇室宗亲的后院,靠混是混不进去的。
但也不是没有转机。
她打听清楚了,这位玉王爷是个混账东西,目无礼法,行事荒唐。
他有个宠妾,随心所欲嚣张跋扈,动不动要把府里其他姬妾打一顿扔出来。
据说那宠妾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玉王妃曾严厉地训诫过她,没想到玉王爷却当众对宠妾所做之事拍手叫好,为她撑腰。而今,玉王妃已经搬去小佛堂,不再过问王府事务。
伏秋等在这里,就是为了给自己捡个「主子」。
很快,王府大门打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被扔了出来。
伏秋观察了一会儿,决定从她下手。
她不是伏秋看到的第一个受害的姬妾,却是最合适的一个。
因为她的眼睛里写着不甘心却又无计可施的痛苦。
伏秋将她扶回自己的落脚处,一座位于离珠城中心却荒废已久的院子,说是发生过血案,一家子被灭了门,连小毛贼都不敢来。
她倒是不怕,毕竟她也是个死人。
伏秋起火烧水,替那女子处理伤口。
待包扎好,天也黑了下来。
那女子身体底子还不错,一直没彻底晕过去,只是迷迷瞪瞪的,被伏秋喂了几口热汤才清醒过来。
「多、多谢娘子相救。」
伏秋本想笑一笑以示友好,但不知是不是当尸体久了,笑起来总是阴恻恻的。为免把人吓晕过去,便还是冷着脸,明知故问:「姑娘为何受如此重的伤?」
那女子却是不挑,一听有人关怀,眼泪簌簌落下,将一切和盘托出。
女子名叫苏蛮儿,是苏员外家中次女,替长姐进的王府。
进府当天,玉王爷就发现了苏家偷梁换柱之事。
没想到玉王爷却一笑了之,既不去找苏家的麻烦,也不找她的麻烦,只是将她忘在后院里,再不召见。
一个无宠的姬妾在玉王府的日子不会好过。
苏蛮儿泣声道:
「薛慈心恶毒,王爷只要不去她那里过夜,她便会将我们这些无宠的叫到一处折磨,她甚至、甚至让我们一同跪爬在地上学狗叫。」
伏秋惊道:「竟如此荒唐?那玉王爷就不对她约束一二?」
苏蛮儿苦笑。
「学狗叫的那夜,王爷被我们的声音吸引过来。
「我们求他做主,他却高兴地拉起薛慈心的手,夸她伶俐。
「王爷便是这样一个人,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不论对错,只论喜恶。」
伏秋安慰道:
「你既已被赶出府,待伤好一些,便回家去吧。」
苏蛮儿咬唇,摇头。
「不,苏家当初让我替嫁,就是看我是个扶不起的窝囊废,我不要就这么回去。」
「那你想要如何?」
「回王府去,争宠。」
伏秋沉默片刻,说:「随你。」
苏蛮儿却拉住她的手,恳求道:「娘子是否愿意帮我?」
21
伏秋自然要和苏蛮儿玩一手欲擒故纵。
须知男女都一样,越是难得到的,越是愿意花功夫。
被伏秋拒绝后,苏蛮儿反而更信任她,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伏秋看。
「娘子若是愿意助我,但凡我有,只要娘子开口,我都愿意给。」
伏秋状似为难地问:「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为何信我能帮你争宠?」
苏蛮儿说了一通她的优点,伏秋逐一反驳,二人又拉扯一番,伏秋才终于松口答应下来。
苏蛮儿正高兴,伏秋后知后觉想起纪蘅的教训,忙问:「你的生辰是多少?」
「甲寅年六月初九戌时。」
四两二钱。
伏秋将心放回肚子里去。
她可不想每次都对无辜之人动刀。
但愿纪蘅只是个例外。
待苏蛮儿的伤养好,已经到了秋天。
离珠城在北境,冷得早,伏秋盘缠用尽,没有银两购置新衣,二人必须尽快回王府去。
伏秋的行李是一个轻薄的包袱,苏蛮儿好奇地问那里面装着什么?
「骨头。」
苏蛮儿更加疑惑:「很好吃吗?」
伏秋淡然道:「是人的骨头。」
苏蛮儿笑起来:「伏娘子,原来你也会说笑。」
伏秋:「......」
二人赶回王府,却被拦在门外。
无论苏蛮儿怎么解释,门房只说府里没有姓苏的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