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骨_长明对月【完结】(4)

  她已经死了,那么纪蘅呢?

  9

  云溪在分院子那天闹得不可开交,所有人围着她哄。

  伏秋站在人群之外,静静看着。

  眼下时机再好不过。

  纪蘅很是信任她,就连卢嬷嬷那样的人精,也将她当做自己人。

  伏秋垂眸,看向右手戴着的玉镯,

  当夜,不少人的窗棂被利器斩断,胆子大的立刻推门去找,却不见人影。

  众人以为是贼人想要劫财,派人来踩点。

  卢嬷嬷率先怀疑起新入府的仆从,可将他们逐一遣走后,那诡异的刀劈之声依旧在夜间响起。

  她干脆吩咐众人夜间也要点灯。

  可这不仅没有吓退贼人,反而让江府众人看清,那朝窗棂劈来的刀,没有主人。

  恐慌在江府上下蔓延开。

  纪蘅抱着云溪,眉宇间满是忧愁。

  「嬷嬷,实在不行,我们便先搬去别院吧。」

  卢嬷嬷正要领命,伏秋突然道:「我曾在一本古书上看过,刀劈窗棂,是伸冤之举。」

  纪蘅问:「此话何解?」

  伏秋说:

  「那书上记载,相传春秋时期,一富户报官,称邻居用刀劈开他家窗棂,进屋盗窃。

  「偏那邻居那段日子不知在何处发了财,出手颇为阔绰。

  「富户声称,邻居家向来贫困,突发的这笔横财,想来是盗窃他家财物所得,要求其归还。

  「邻居的钱财确实来路不明,不敢对官员说清,正是百口莫辩之际,小吏却发现,窗棂处的刀口内深外浅,应是从内往外劈的。

  「如此,邻居的嫌疑得以洗清,而富户也老实交代是眼红邻居一夜暴富,想要通过这个手段抢夺他的钱财。」

  拢烟突然问:「既然都要做戏,为何不做全套,从外往里劈?」

  伏秋笑道:「谁知道呢?许是怕人看见,许是自视甚高,将旁人看作傻子。」

  卢嬷嬷追问:「那......那玩意儿要伸冤,书上可有写我们该如何做?」

  伏秋点头:

  「先要请它上身,问询冤屈。若是府上可解,便替它解。若是府上不可解,便赠其金银财帛,请它离开。

  「只不过,请它离开不难,请它上身却不简单。」

  说到这里,她思忖片刻,隐瞒下称骨之事。

  「要找到命格极阴之人才行。」

  10

  纪蘅将此事交给伏秋去办。

  伏秋顺利拿到了江府上下所有人的生辰。

  包括那位尚未露面的江老爷。

  若江憬之的骨重四两九钱,那简直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可惜,算来算去还是四两三钱,让他逃过一劫。

  伏秋又抽一张写着生辰的纸出来,埋头苦算。

  云溪跑进来,努力往她怀里钻。

  孩童懵懂,不怕虎更不怕鬼。

  她只怕娘亲愁眉紧锁,日复一日不开心。

  「阿秋,你带我去找父亲,让他回来哄娘亲开心好不好?」

  「带你出门?你就不怕你娘剥了我的皮?」

  「娘亲才不会这样呢!而且,你根本就不怕娘亲和卢嬷嬷。」

  「你又知道了?」

  「我什么都知道!」

  伏秋低头看云溪,女娃的眼里充满了期待,令人不忍拒绝。

  「带你出去可以,不过我们要约法三章。」

  「法三章是谁?」

  「......」

  伏秋捏住她的肥脸蛋:「还跟我装?第一,不许大喊大叫。第二,必须在我身边一尺之内,第三,我说回府就必须回府,不许耍赖。」

  云溪乖乖点头。

  伏秋想了想,还是找了一条缎带,一端系在云溪的手腕上,另一端则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她和云溪前后钻出那个狗洞。

  狭窄的巷道上满是青苔,伏秋抱起云溪往外走。

  青砖惨绿,雾气氤氲,衬得她越发苍白似鬼。

  云溪不知这些,自顾自哼着歌儿。

  「游鱼儿,游鱼儿,天南地北。

  「游鱼儿,游鱼儿,且把家归。」

  细雨飘来,伏秋撑起伞,将云溪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江憬之给那外室置的宅子离江府很远,远得云溪在伏秋怀里睡了酣甜的一觉。

  「到了。」

  云溪揉着眼睛醒来。

  伏秋带她躲在对面屋子的墙角暗影处。

  那宅子不比江府气派,白墙青瓦的两层小楼,却也颇有一番意趣。

  伏秋仰头,只见上次来江府闹事的女子凭栏而立,手中握着一卷书,眼中满是惆怅,同那日的疯癫样子完全不同。

  云溪记得不许大喊大叫的约定,低声骂了一句坏女人。

  伏秋冷道:「你父亲最坏。」

  云溪嘟嘴:「他那么坏,为什么娘亲那么喜欢他,还会因为他不开心?」

  伏秋回想,当年随商人从良的时候,她也是真心爱过他的。

  便是后来被他抛弃,心中的痛意也大于恨意。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死了才发现,都是狗屁。

  怎么男子的情网一戳就破,偏女子的情网比金坚?

  「不过是诗书礼教都教她从一而终,将她教坏了。」

  云溪没听懂,她玩了一会儿手指,突然激动得涨红了脸。

  「是父亲!」

  只听那小楼的楼梯吱呀作响,一青衫男子拾级而上。

  伏秋的视线越过栏杆,先看到白玉冠,而后是绣着祥云的抹额。

  再然后,是一双伏秋熟悉的,温润的眼。

  原来江憬之才是他的真名。

  在邻县的一座小院里,他叫江文州,是将她赎出青楼的商人。

  伏秋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她抱紧云溪:「我们回去吧。」

  11

  将云溪交给李娘子,伏秋奔回书房,抽出被她置于底部的,纪蘅的生辰。

  甲辰年四月二十九日子时。

  不多不少。

  正好四两九钱。

  伏秋想,她对袁生的预设有问题。

  他只是救了她,不代表他是一个好人。

  说救也不准确。

  她应该是袁生选中的一颗棋、一把剑。

  毕竟,无亲无故,他为什么要对自己施以援手?

  可就算袁生是坏人,她难道真能为了纪蘅,放弃逆天改命的机会?

  哪怕袁生有可能骗她。

  那隐约的一丝希望,足够吊着她茕茕前行。

  狼毫上的墨水滴落在数字「九」上,洇成一团。

  伏秋看向自己的手背,青色的血管蜿蜒在惨白的皮里。

  她哀叹。

  纪蘅,谁不是个悲惨的好人呢?

  敲门声响起,卢嬷嬷端着一碗汤进来。

  「夫人怕你辛苦,让我给你送碗参汤补补身体。」

  参汤冒着热气,伏秋接过,先谢了一番纪蘅的关心,又挂起笑脸亲热道:「让我自个儿去端就行,怎还劳烦您亲Ṭùₛ自送来?」

  卢嬷嬷摆摆手:「甭来这套,皮笑肉不笑的,怪瘆人的。」

  伏秋也不分辩,从善如流地收起了笑容。

  纪蘅软弱,江憬之贪图享乐,这偌大一个江府,靠的全是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嬷嬷来撑。

  她是纪蘅父母留下的,最贵重的遗产。

  卢嬷嬷送完参汤并未离开,她走到书案前,看着那纷乱的算式,提笔在伏秋算好的骨重上写了一个「守」字。

  「安分守己,好日子才能长久,伏秋娘子,你觉得呢?」

  卢嬷嬷应当是瞧出一点什么,特意过来点她。

  「我觉得?」伏秋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带着十分的真心,「安分守己,纪府便改姓了江。」

  卢嬷嬷却没恼,反而点了点头:「事到如今,该当如何?」

  伏秋说:「夫人是个好人,云溪小姐是个人才。」

  卢嬷嬷笑了笑,没说话。

  门外响起纷乱的脚步声,李娘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说:「嬷嬷,不好了,老爷回来了,正同夫人吵架呢!」

  12

  江憬之回来这一趟,是为了给那外室出气的。

  「有仪不过一个弱女子,你也真是下得了手!

  「纪蘅,当初你明明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恶毒模样!」

  花厅里一地的碎瓷,纪蘅捂着心口,强忍泪水。

  拢烟不忿,快言快语:「当初你还是个穷书生呢,家徒四壁,一介布衣,如今不也锦衣华服,古董瓷器说摔就摔!」

  江憬之没想到被一个丫鬟当面给了难堪。

  他指着拢烟,怒道:「把她给我拖下去,狠狠地打!生死不论!」

  江府家丁面面相觑,迟疑不动。

  江憬之愈发愤怒:「怎么,我说话没人听了吗!」

  纪蘅咽下苦涩,将拢烟护到身后。

  「她不过说了实话,何错之有?江憬之,纪家留下的财产是多,却也没多到任你胡作非为、目无王法的程度。她是丫鬟没错,可她也是在官府有户籍的良民,岂能容你打打杀杀,随意作践?」

  「纪家的财产?好!好!好得很!装了这么多年贤妻良母,终于装不下去,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是吧?

  「按朝廷律例,丈夫有权训诫妻子,我管不了她,还管不了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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