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花扑过来给伏秋磕头:「娘子、娘子,求你放了我爹吧!」
头发花白的女人听得动静,也从厨房跑出来。
但显然她比女儿知道得更多一些,她对伏秋说:「他也是被他们欺负的......被欺负得脑子坏掉了......」
解释完,她又去拍打张通。
「你那表兄吃喝嫖赌样样都沾,至今没说到媳妇儿,你以为他为什么总是骂你?他那是眼红你家里有老婆孩子!
「再说你们商队那些人,拿回家的钱都没有你的多,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总是一同笑话你?他们那是眼红你赚得到钱还攒得住钱!
「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他们不过是怕你过上好日子!你偏不听!
「我说什么你都不听!你就想被他们捧着夸几句!
「你去害人,他们倒是真的夸你了,而今得拿命去偿、拿命去偿啊!」
金明珠见伏秋追到这里,知晓大势已去,便不再阻拦,抱着奶狗旁观。
听完来龙去脉,一时之间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只叹出一句时也命也。
伏秋却不想信命了。
她唤出刀,刀尖对准张通的眉心。
「你当初给我称骨,今日不如也给你的妻女称称吧。
「若她们是好命,我就放过她们,如何?」
张通颓丧道:「好。」
他说:「刘氏生辰,丁亥年正月廿九卯时。」
伏秋说:「四两八钱。此命走的晚运,是好命。」
「阿花生辰,丙辰年十月十四日巳时。」
「四两九钱。此命一生顺遂,是顶好的命格。」
张通双眼通红:「该死的只有我一个。」
伏秋点头,一刀捅进他的心脏。
张阿花哭着要同她拼命,被母亲刘氏抱着腰往后拖。
伏秋将刀从张通的尸体中抽出,朝张阿花走去。
金明珠将小奶狗放到地上,也拔出配剑。
「报仇可以,但是谁准你在我的地盘滥杀无辜了?」
37
伏秋重伤金明珠,却也被她砍碎了左手的镯子,失去了引路的罗盘。
不过,她已经知道袁生在哪里了。
包袱里,第三根骨头的血还未干,伏秋又踏上了前行的路。
38
袁生并不难找。
像他那般丰神俊朗的郎君,很容易引起轰动。
伏秋刚进城门,就听到不少人在议论,新来办私塾的先生虽然年轻,却比城里最为德高望重的老夫子还要渊博,刚结束的清谈会,便是他拔得头筹。
伏秋问:「那位先生,可是姓袁?」
原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茶客们突然安静下来,其中一个男子更是不怀好意地将伏秋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末了,朝她露出一个极尽嘲讽的笑。
「你模样虽然不错,衣着打扮却寒酸至极,一看门楣便不相当,配不上袁先生,还Ṫü₂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伏秋:「......」
怎么能联想那么多?
她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找袁生是为了婚嫁之事?
茶肆老板娘瞪了那群男子一眼,将伏秋拉到一旁,安慰道:「他们向来自以为是,你不要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这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怎么一男一女放在一块儿,就总是和风月相关?
就没人想过,许是寻仇呢?
伏秋温声解释:「茶娘子误会了,我来寻袁生,是为了给家中弟弟找先生。」
「嗐......」茶娘子摇了摇头,「可不是么,这袁先生开私塾的,来找他的应当是为了念书的事。怎么他们信口开河,我脑子都不动就跟着瞎胡闹。」
说完,茶娘子给伏秋指了路。
城中心有一座湖,湖边有一座新起的两层小楼,便是袁生的住所。
伏秋找来的时候,他正在练字。
地上落了一张宣纸,墨迹未干。
伏秋将它捡起,念道:
「天地无穷极,阴阳转相因。
「人居一世间,忽若风吹尘。」
袁生放下笔,朝伏秋微微一笑。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以为你的心会更软一些。」
这下伏秋也笑了。
「我以为先生最清楚不过,一具活着的尸体也是尸体,心早就死了,遑论硬或软。」
袁生挑眉,不置可否。只不过,原本从容的目光在看到伏秋光溜溜的左腕时滞了滞。
「罗盘碎了,你是怎么找来的?」
伏秋勾唇,露出那个招牌的阴恻恻的笑。
「原来在先生心里,我竟蠢钝如猪。」
39
袁生站在窗边,湖边潮湿,吹进来的风里带着雾。
他的面容洇在这雾气里,总是令人看不真切。
伏秋继续道:
「我确实蠢钝,是金明珠提点我的。
「天上三垣二十八宿,各领数十星官。
「纪蘅所在之城名天江,尾宿星官,归于东方苍龙。
「苏蛮儿所在之城名离珠,女宿星官,归于北方玄武。
「张通所在之城名大陵,胃宿星官,归于西方白虎。
「而我的出生之地名天纪,鬼宿星官,归于南方朱雀。
「四象轮转方能生生不息,这些骨头也才能有用。」
伏秋将包袱扔到桌案上。
「第四根骨头,同我相关,对吗?」
袁生的脸上依旧带着温润的笑。
「你太聪明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选你这样的人来做事。」
伏秋点头。
「符合要求的人确实太少了。
「四根骨头之间不能毫无关联,又不能以恶因关联,恶因生的是死相,你的生阵就会变成杀阵。
「故而,恶因在江憬之,便要取纪蘅的骨。恶因在张通,便要取张阿花的骨。
「只是,我们家就我娘一个好人,但她早早就死了。我爹是个混账,我弟弟有样学样也是个偷鸡摸狗的混蛋玩意儿,你只能等我回来,取我的骨。
「本来,我杀了那么多人,恶因应当在我。但我是活尸,因果不在三界之内,倒让你钻了空子。」
阴谋被揭穿,袁生却不慌张。
他甚至露出悲悯的眼神,仿佛真是下凡的神仙。
「世人孜孜以求的长生之术,其实便是当这活尸,不老不死,不悲不恸。」
「那你为何费尽心机要复生为人?」
伏秋遇到金明珠后想明白了骨头的用处,也想明白了袁生确实是在骗她。
若他有倒转时空之能,何必大费周章弄出这么多事?
他没那个本事,只好取骨窃命。
袁生说:「好吧,且让你做个明白鬼。」
他抬手,取下半张脸皮。
枯骨已然发黑。
「这活尸也会『死』,或者说,会逐渐消散于人世之中,待白骨化为飞灰,灵魂也会散去,再无投胎转世的可能。」
「真是贪得无厌。既要足够长的生命,又不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袁生将脸皮贴回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不也Ţü₊为了自己,毫不犹豫地杀了无辜之人?」
伏秋摇头。
「我没有杀他们。」
......
石头砸在伏秋背上,云溪哭着骂她。
「我恨你我恨你!」
拢烟将她抱回去,纪蘅叹道:「你不是喜欢她吗?」
云溪埋在纪蘅怀里哭:「她骗我!她还杀了爹爹!」
纪蘅搂紧女儿:「别恨她,云溪,她是为了你......等你大了就知道了。」
......
暴雨滂沱,伏秋弯腰给苏蛮儿整理汗湿的头发,又将襁褓中的婴儿放到她怀里,掖好被子。
「若有机会再见,你该叫我一声姨妈。」
......
金明珠执剑挡住伏秋的攻势,到底技不如人,且战且退。
「哇,你们当尸体的,有没有神智都是力大无穷。」
伏秋笑着收回刀。
「你回去请三清山那个嘴尖皮厚无恶不作的首席大弟子来助我吧,光靠你恐怕不行。」
金明珠气得半死:「你这具尸体真是刻薄得要死!」
......
伏秋说:
「我给你的三根骨头,都是恶骨。三清山的人,也正赶来抓你。」
40
袁生终于无法再维持体面ŧŭₖ。
他咬牙切齿:「不识好歹!我若复生,自然也能让你脱离苦海!毁了我,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自然是为民除害!」
一道清亮女声自屋顶传来。
伏秋抬头一看,是金明珠上房揭瓦。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一玄衣男子伴着碎瓦片从天而降。
应当就是那嘴尖皮厚无恶不作的三清山首席大弟子了。
伏秋对金明珠说:「我瞧着他挺英俊,和你口中所说那......唔!」
金明珠急忙捂住她的嘴,对方恒意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方恒意挑眉,金明珠怕得手汗都出来了,伏秋忙挣脱她的桎梏,擦了擦嘴。
金明珠当机立断,人人打我我打袁生,喝道:「你这邪尸,还不束手就擒!」
方恒意说:「敛心师叔,既已离世,就不该眷恋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