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风九一眼瞥见淮南王也在,慌忙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喘息,“王爷恕罪!小人……小人有十万火急之事,不得不立刻禀报远公子!”
淮南王与风延远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紧。
淮南王抬手:“免礼,速讲!”
风九起身,双手颤抖着捧上一卷束得极紧的白绢,绢布上犹带着夜露的湿气:“是……是今夜方至的飞鸽传书!”
风延远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一把接过白绢,指尖竟有些发僵——这绢布纹样是风氏当家主母秘纹,当家主母非他生母,怎会向他传信?难道……他心头蓦地一揪,迅速展开白绢,目光触及那绢上寥寥数笔的娟秀小字时,如遭雷击,面色倏然褪尽血色,握着白绢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他猛地抬头看向风九,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惶,“父亲……父亲身体一向康健,怎会……”
风九声音发涩:“今日问了风谍,他们说……好像是郎主之前闭关练功,曾用过望月谷进献的秘药……”
“望月谷……”风延远如坠冰窟,指尖一松,那卷承载着惊天噩耗的白绢无声地飘落在地。
淮南王俯身拾起,展开一看,那雪白的绢面上,赫然是五个刺目惊心的小字:
父病危,速回。
“大哥呢?不,二哥……二哥呢?他们何在?”
“没见到二位公子……远风卫回洛晚了一步。他们该是更早收到了信儿,应……应已出城赶回去了!”
“你方才说……”风延远忽猛地抓住风九的手臂,眼中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希冀,“是中毒?”
风九被他的眼神慑住,愕然点头。
风延远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系着云鸢亲手缝制的香囊,里面装着能解百毒的寒梅散!鸢儿的寒梅散,曾经在鬼门关前将他拉回!若真是中毒,若能及时赶回,或许……或许父亲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瞬间攫住了他全部心神。他猛地转身,朝着淮南王重重跪了下去,膝盖猛然撞击地面:“王爷!家父中毒,某身上或有解药可解。某必速去速回……”
淮南王在他跪下的瞬间已疾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叩拜之势。
淮南王打断他道:“子商不必多言!这一路风雨,孤倚仗你良多!如今城中大局已定,诸事自有孤与肖统领应对。为人子者,孝道大如天!你立即动身,一刻也不许耽搁!”他用力拍了拍风延远的肩膀,力道沉重而温暖,“孤以王命为你开道!速去!”
风延远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那目光中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无声的揖礼。他不再犹豫,抓起飘落在地的白绢,猛得起身冲出书房,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
淮南王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案上那份名册燃烧后留下的灰烬,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夜色如墨,朔月无光。
风延远在门外驻足片刻,透过半掩的窗棂深深凝望云鸢沉睡的侧颜。他低声再三嘱咐风九务必护她周全,便独自策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沉重的洛阳城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轰响。
第85章 聚散有时
“鸢儿,快醒醒。”
云鸢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鼻尖被温热的指尖轻轻一点。
她茫然抬头,正撞进一双盛满宠溺的笑眼。
“又睡着了,这药才配了一半。”男人清朗的声音里带着无奈。
“阿耶?”她瞪大眼睛。
朦胧的暮色温柔地洒在药房里,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心安的馥郁药香。
父亲一身青布长衫,正俯身看着她。
“昨夜是不是又偷偷熬夜翻看药典了?”父亲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满是疼爱,“傻丫头,再好的灵丹妙药,也比不上自己身子骨要紧。”
云鸢怔愣着,巨大的熟悉感包裹着她。
她刚刚是打了个盹儿?
可为什么……这暖意融融的画面深处,却有一股刺透肺腑的痛楚?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
“好啦,莫发呆了。”父亲转身走向那咕嘟作响的药炉,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期待,“快来瞧瞧阿耶新琢磨的方子。若此药能成……阿耶这一生,也算无憾了……”
父亲的背影明明只离她几步之遥,却好似走入了了时光尽头。
云鸢心尖猛地一抽,一股强烈的不舍涌上心头,她踉跄起身,张开双臂向前奔去——她想要紧紧抱住父亲。
“阿耶!”
她指尖几乎要触及衣角了,可那抹青衣,连同满室的暮色与药香,如同被风搅乱的青烟,倏然消散了。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粘稠的黑暗。唯有药炉下熊熊燃烧的火焰,跳跃着刺目的红光,将黑暗灼开一个狰狞的缺口。
“还没醒?”
是谁的声音?
“那怎么办?不然还是……”
迷蒙的视线间是层层叠叠的帷幔。
这是哪儿?
“醒了!王爷!醒了!”
惊喜的尖叫刺入耳骨。云鸢猛然睁开眼。
炫目的光线让她又眯起了眼,视野里一片朦胧的光晕。光晕中心,淮南王关切的脸庞渐渐清晰,带着由衷的欣喜:“药师!感觉如何?”
云鸢怔愣片刻,现实忽如潮水般涌入,她心头一悸,
转而被一阵莫大的哀戚笼罩——那梦境明明鲜活犹如昨日,竟是隔了生死茫茫的八年。
“殿下……”少女声音嘶哑。她想坐起来。
婢女小心翼翼地将云鸢扶起,在她身后垫上厚厚的软枕。
云鸢的目光在屋内逡巡——淮南王身后是神色肃穆的风九,门外隐约可见远风卫熟悉的青衣,却唯独不见那道白色身影。他……怎么不在?
“子……公子呢?远公子呢?”云鸢忽惊惶问道。
“放心,子商安然。”淮南王沉默了一瞬,又缓缓道:“只是风家……”他斟酌着措辞,语气沉重,“突生变故,他连夜出了城。”
变故?云鸢转头看向欲言又止的风九,心头微沉:王爷讳莫如深,怕是什么不能相告的隐秘。
目光流转间,她忽然注意到屋内陈设——雕梁画栋,陈设华贵,分明是王府规制!
“殿下!”云鸢眼中迸发出惊喜,声音清亮了几分,“我们……回洛阳了?!”
淮南王颔首一笑,“多亏了药师舍命相救啊。”他仔细打量着云鸢的面色,“太医再三确认,服下碧血丹后若能醒来,便是筋骨尽复,内伤痊愈。药师此刻感觉如何?可能下榻走动?”
云鸢对碧血丹的药性自然了然于心,点头道:“殿下放心,已无大碍。”她的目光落在婢女们手中捧着的行囊箱笼上,疑惑顿生,“殿下这是……?”
淮南王神色微凝,声音压低了几分:“洛阳将起风波,孤已决意先将家眷送出城外安置。药师此时醒来,实乃天助。”他看向一旁侍立的管事,“药师的行囊可备妥了?”
“王爷……”
云鸢刚一开口,淮南王便打断她道:“药师不必忧心城内。孤与将士们已做万全准备。唯有家眷安顿妥当,我等才能放手一搏,无后顾之忧。”他唇角勾起一抹温和,“往后药师还要为孤配药,万不能有半分闪失。”转头看向风九,“分批自西面暗渠秘道出城,你们远风卫人数不少,要趁早。”
“喏。”风九应道。
云鸢张了张嘴,最终将所有话语咽了回去。依淮南王的性子,布局已定,断不会再改。多说无益,她只能默默应下。
随着风九出王府时,月已西沉,天色如墨染的靛蓝锦缎,透着破晓前的寒寂。
一行人无声疾行,向着西城暗渠秘道的方向潜去。云鸢裹紧了斗篷,心头那丝因风延远离去而生出的不安,在寂静的晨光中悄然放大。
眼见着暗渠近在眼前,她却忽然驻足。看着身边的远风卫,那人的身影恍惚浮现又消散。
是时候了。
她足尖一点,如晨雾中的飞鸟般倏忽掠过屋檐,只听见风九的呼喊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巷口。
风啸冥既然给淮南王种下无常,必然会留在洛阳。她必须要尽快这毒蛇捉住并杀掉,永无后顾之忧。
此刻对于她而言,杀掉风啸冥已然不仅仅是复仇,更是救淮南王,还有更多的像王爷这样的人——而这样,就好像救下了母亲,救下了父亲,和墨家的所有人。
她必须要尽快了断风啸冥。
几个起跳躲闪,她便将风九一行人甩掉了。反身敲开一家挂着破旧桃符的衣坊档口,方块格的木板掀开,她递过一枚锦囊。须臾,后门悄然开了一缝,她四下打量,滑入门扉。
少女青丝高绾,饰品尽除。换上修身素衣,水袖绕臂几圈,连弩斜跨腰间,月白斗篷又将锋芒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