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97)

  积郁、焦灼、警惕、守护……种种情绪凝为雄浑掌力,狠狠拍向声音来处的夜雾,锐啸声撕裂空气,所过之处草屑纷飞。

  一道人影凌空一折,衣袂翻飞如鹤翼舒展,竟瞬间不见了踪影,再定睛时,已飘然落了破庙前庭。

  月色映照下,那颀长身影衣带当风,恍若谪仙临世。

  淮南王心中微震——此人轻功造诣竟至如斯境地!风延远方才那一掌可谓沧浪叠雪,便是江湖一流高手也难全身而退。

  “好你个老三,回回见面下死手!”尾音带着惯有的慵懒。

  “二哥?!”风延远眼中倏忽间迸出的惊喜之色,转瞬间又化作几分恼意,他剑眉倒竖,“你既在此,为何不早出来,偏要躲躲藏藏鬼鬼祟祟?”

  “我怎知是谁在这破庙里?”风延轩抬步上前,广袖垂落如流云,“你哪来的火气二话不说就一掌劈来?”

  风延远噤若寒蝉。他确有些惊弓之鸟的鲁莽,方才若是普通路人,或是二哥一不留神……

  风延轩却已掠过风延远,径直到淮南王面前,“在下风延轩。”风延轩对着淮南王潇洒一揖,“见过王爷。”

  淮南王微微倾身,双手稳稳扶起风延轩:“原来是风家二公子!不知风二公子为何会在此处?”

  风延轩嘴角噙着懒散笑意:“在下与阮氏有些交情,前些日子正在阮家做客。阮七郎近日被盯得紧,为免打草惊蛇,只好由某这个闲人来给王爷带信儿……”他目光扫过庙中众人,落在云鸢身上时,不由一滞,“鸢儿?”

  淮南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公孙白设诈降计,诱孤轻敌,又在落魂崖布下天罗地网。幸而药师先行一步挟持刘淮,拖得一线生机。她自己却被刘淮重伤……”他轻叹,“刚服下碧血丹,还不知何时能醒来。”

  风延轩望向风延远,却见他素来冷傲的好弟弟宛如霜打的鹌鹑,狼狈不堪。心中一叹:怪不得这厮那般失了方寸……

  “轩公子方才说带来了阮七郎的信?”

  风延轩应道:“数日前,七郎打通一处禁军关卡,可供王爷悄无声息潜入。不过……”他摇摇头,“如今公孙白既敢如此设局,想必禁军已被尽数渗透,那处暗门还不知是否暴露……”

  又回到了方才的僵局,众人再次陷入一阵死寂。

  “但......”风延轩突然话锋一转,“还有个消息。近日洛阳城内,陆陆续续聚集了数百名剑客。”他从贴身处取出一份名册,锦帛被叠得整整齐齐,“这些人皆通过阮家暗桩向王爷递了投名状——只待王爷一声令下。”

  淮南王闻言一震,接过名册的双手微微发颤。借着跳动的火光,他看清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洛江平、许稷、花鬼目、西无骨、左逍遥、魏千机、无妄……有寿春王府的旧部门客,有十大门派的顶尖高手,更有名震江湖的独行游侠。

  世人皆道天下熙攘,利来利往。当日离开寿春,他辞别门客时并未作任何要求。一则前路未卜,生死难料;二则他无可相许。若论威逼利诱,他如何比得过权倾朝野的赵王?

  若说他需要的是什么,那怕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英雄!是甘愿埋骨荒丘,不求青史留名的义士!是愿以碧血染青天,只为正义映乾坤的豪杰!

  此刻,淮南王望着手中这份沉甸甸的名册,眼眶微热,嘴角却扬起一抹久违的笑意。原来这世间,真有这般侠肝义胆的英雄!他们不为功名利禄,不图荣华富贵,只凭一颗赤诚丹心,一腔滚烫热血,甘愿与他这个落魄王爷共赴刀山火海!

  刹那间,破庙内的气氛为之一振。月色也似乎更明亮了。那些被血污和尘土覆盖的面容上,疲惫的皱纹渐渐舒展,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皆映着盈盈月辉。

  “依在下浅见,”风延轩一笑,“王爷如今若要进城,倒有个更好的法子。”

  第83章 堂而皇之

  午时,洛阳上东门。

  正值车马川流之际,守关士卒依律盘查,忽见城内人潮如水分涌,一队人马迤逦而出。当先二人身着猎装,策马徐行,虽无朝服冕旒,周身气度却凛然难犯,正是皇家亲王威仪。

  戍卫此门的郎官日日浸润天家威严,岂会不识?当即率众伏拜:“参见东海王殿下!琅琊王殿下!”郎官眼利,刚验罢的文牒已双手奉还,堆笑道,“日朗风和,二位殿下出猎,定能擒获祥瑞!请!”

  东海王捻须一笑:“不急,且候一人。”

  郎官微怔,蹄声已如闷雷自后方滚来。尘土飞扬中,又一队铁骑奔至,玄甲映日,气势迫人。待看清为首者面容,郎官脊背瞬间沁出冷汗——竟是齐王殿下!这位助赵王诛除异己的新贵,如今可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权柄人物,半分怠慢不得。

  士卒们手忙脚乱勘验文书,腰身几乎躬到尘土里。

  齐王却未正眼瞧他们,只向东海王、琅琊王略一颔首,声冷如铁:“两位亦有此雅兴?”

  “如此良辰,岂可辜负?”东海王笑道。

  齐王唇角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策马与东海王并辔,目光如隼投向关外旷野:“这般好天,的确适合逐鹿山林。”

  郎官心头疑窦丛生。几位殿下盘桓关门不去,已属蹊跷,此言更似话中有话。正惶惑间,忽听琅琊王朗声笑道:“嗬!好大阵仗!”

  众守卫急回身望去,关外驿道之上,烟尘蔽日。一支军容整肃的骑队护着一乘鎏金饰玉的四驾王车,正浩浩荡荡向城门驶来。

  王车两侧,左有广袖博带的清贵公子,右是铁甲按剑的雄武统领。车后三十七骑亲卫,玄甲寒光凛冽,长戟指天,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竟似凯旋之师!

  此刻恰是入城高峰,这煊赫仪仗惊得百姓纷纷退避道旁。待看清王车上猎猎翻飞的“淮南”旌旗,人群中陡然爆出欢呼,顷刻化作伏地恭迎的人潮——淮南王殿下!这位整军经武、素有贤名的天家贵胄,正是民心所系!

  守关郎官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赵王密令缉拿的淮南王,竟敢如此堂皇入京?可转念一想,淮南王乃驻京亲王,返回自家府邸天经地义,那密令又岂能宣之于口?更何况……他眼角余光偷瞥身后三位亲王:琅琊王抚掌含笑,东海王神色莫测,齐王按辔如铁铸冷锋——这三位殿下,当真是为狩猎而来,又“恰巧”候在此处么?

  正当郎官心乱如麻之际,淮南王那架鎏金王车已稳稳停在城门前。车帘微挑,淮南王本人并未下车,只是端坐车中,隔着车窗,目光平静地扫过并辔而立的三位亲王。

  短暂的静默,空气仿佛凝滞。城门内外,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

  东海王率先打破沉寂,脸上挂着温煦笑意,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城门附近的人听清:“哎呀呀,真是巧了!本王与琅琊王、齐王正欲出城寻些野趣,不成想竟在此处迎上了淮南王回城?”

  琅琊王也适时接口,笑容爽朗:“可不是么!淮南王这趟远行,时日不短呐!”他目光关切地投向车窗内,“听闻前些日子身体抱恙,不知……那恼人的足疾,近来可有见好?”

  车内的淮南王神色自若,微微颔首致意,声音沉稳清晰地传出:“劳琅琊王挂念。足疾已好得差不多了。”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许,“松鹤子先生,不愧为当今医圣,妙手回春。”

  “妙手回春……好,好啊!”齐王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硬,但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深了些许。他目光从淮南王脸

  上移开,投向远方旷野,又像是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这洛阳城里,也该有些‘回春’的妙手啊。”

  这几句看似云淡风轻、颇似家常意味的寒暄,落在守关郎官耳中,却字字如惊雷!东海王的“巧遇”,琅琊王“关切”的“足疾”,淮南王笃定的“好得差不多”,特别是齐王那句意有所指的“该有些回春的妙手”……这哪里是寻常问候?这分明是心照不宣的宣告,是刀光剑影下的默契!

  郎官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浸透内衫,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位马上亲王,与车内的淮南王,如同演练好的一般,完成了这场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洛阳上东门口、在万千百姓与士卒面前的“偶遇”与“问候”。

  寒暄既毕,再无多话。

  东海王微笑着抬手示意,琅琊王笑容可掬,齐王则面无表情地一勒缰绳,三人并骑,缓缓让开道路。淮南王的王车重新启动,风延远与肖统领护侍左右,三十七骑亲卫紧随其后,那支煊赫而肃杀的队伍,在百姓自发的欢呼声中,在三位亲王的注视下,浩浩荡荡、堂而皇之地驶入了洛阳城!

  守卫们,尤其是那位为首的郎官,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只能怔怔地地目送着淮南王的车驾没入城门内的长街,而后那三位“狩猎”而去的亲王仪仗,也很快消失在通往郊外的烟尘里。上东门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有郎官按在冰冷刀柄上、仍在微微颤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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