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颖水之行是一场试探的前戏:楼船之上尽是精挑细选的水战好手,个个能在水中闭气半刻有余。若一路平安无事,便顺流而下直抵老鸦渡;倘若遭遇伏击,则佯装溃败弃船,待刺客尽数登船搜查之际,点燃暗藏的火油,来个关门打狗。待火势一起,众将士便夺取刺客轻舟,全身而退。
而真正的淮南王,只带着风延远和云鸢,轻骑取道陆路。
“汝阴尽是赵王爪牙。”淮南王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这焦尸残袍,若能让那位赵王门生亲眼得见,这一路或能省去些麻烦。”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也能让赵王安睡几日。”
“还不知是谁在布局。”风延远眉头微蹙:鬼头帮素来拿钱办事,虽然杀人如麻,却不善谋略。但若布局者另有其人的话……
淮南王点点头,指尖轻敲鞍鞯,“夜长梦多,得尽快赶去老鸦渡……”
他话音一顿,忽然看向云鸢,目光在她尚显青涩的眉眼间停留。当初在王府时,他本执意不允这丫头随行——一则忧虑女子体弱难堪长途奔袭,二则担心路途凶险平添累赘。奈何自己身中奇毒,更因她信誓旦旦能辨“阎王”真容——纵使对方易容改貌。何曾想,这看似弱质纤纤的药师,一整日策马疾驰竟不见半分疲态,马上功夫甚至胜过许多军中儿郎。
“今夜还需赶四十里……药师可还撑得住?”
月光下,少女纤细的身影在马背上挺得笔直,那双眸沉静如水,此刻正专注地望向水面上的火船。她抬手将鬓边散乱的青丝别至耳后,杏眸中的坚毅却如出鞘利剑:“殿下宽心赶路便是,奴婢无碍。”
淮南王忽然低笑,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转向风延远时,眉梢微挑,促狭一笑道:“古人云‘只羡鸳鸯不羡仙’,孤今日才算明白其中真意。”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云鸢,“有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佳人相伴左右,确教人好生羡慕。”
风延远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温柔:“待殿下平安返京,便可与王妃世子团聚了。”
这句话却像一把钝刀,生生剖开了淮南王强撑的从容。他眸色骤然一暗,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若非他们尚在洛阳......”他声音低沉,喉结微微滚动,眼中痛色一闪而逝,“孤终究是高估了赵王的底线。”
远处未熄的火光在水面上跳动,将淮南王冷峻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那光影如血如烬,仿佛在无声地灼烧。
夜风掠过三人,带着河水的腥气。
风延远忽一怔,正策马贴近淮南王,但听得一声——
“嗖!”
一道弯刀寒芒如毒蛇獠牙,直取淮南王咽喉!
风延远广袖翻飞,沧浪掌力排山倒海般轰出。
“铮——”
金铁交鸣声中,那必杀一刀竟被掌风硬生生震偏三寸。刀锋擦着淮南王颈侧掠过,一缕断发在月光下缓缓飘落。
“咔嚓!”
暗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风延远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刺客手腕,内力一吐,那人腕骨顿时碎如齑粉。凄厉的惨叫声中,刺客踉跄后退,撞得身后古槐剧烈摇晃,惊起满树栖鸦。
“鬼头帮?”风延远的声音比夜风更冷,“又来送死?”
话音未落,他袖袍鼓荡,第二道掌风已呼啸而出。罡风过处,三丈内的古木齐腰而断,潜伏的黑影如惊弓之鸟般四散奔逃。几个鬼魅般的身影仓皇跃入水中,溅起的涟漪尚未荡开,便被摇曳的芦苇尽数吞没。
“赵王帐下的谋士倒是算无遗策,看样子这焦尸是送不到汝阴了。”淮南王冷笑,“怕是今夜就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言罢,王爷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风延远凝目望向河对岸。在摇曳的暗影中,他似乎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那目光如附骨之疽,令他后背一凉。
颖水北岸,风延昊负手而立,冷眼看着
那些鬼头帮众仓皇跃入水中的狼狈身影。芦苇丛中惊起的飞鸟掠过水面,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投下转瞬即逝的暗影。
“废物!”风武狠狠啐了一口,“鬼头帮这饿鬼倒是不少,却是一群胆小鬼!什么狗屁凶神恶煞,十个不如一个风谍!”
风延昊目光落在河面上那艘仍在燃烧的残船。火光映照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不过是一群孤魂野鬼,探探虚实。”他轻声一叹,“果然啊……”
“哼!”风武闷哼一声,“淮南王这心眼也确实不少!”
风延昊似是全然未听进风武的气恼,只微眯着双眼看着对岸树影移动,喃喃低语,“既然是他随行护卫淮南王,就没必要让风谍去送死了。”
风武微怔,顺着公子的视线望去,只见对岸树丛翻飞,几道黑影倏忽飘过。
“是三公子?!”风武倒吸一口凉气,“淮南王竟让三公子随行左右?难道……仍丝毫不疑?”
风延昊沉声应了个“嗯”字。他确实没料到,在这般连环杀局之下,淮南王甚至舍去了最信任的肖统领,只将风延远留了身边。
风延昊衣袂翻飞如墨,凝视着对岸被截断的树丛,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淮南王…...”他似是在自言自语,“自妖后被鸩杀那日起,就是赵王的心头刺。如今宛如困兽,竟还能让洛阳那位老狐狸寝食难安…...”
风武下意识望向洛阳方向。暮色中,远处的烽燧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苍穹。
风延昊忽然低笑:“这般胆识......难怪能让我那清高的三弟甘心效命。”他忽地一顿:“有意思。”
最后这三个字轻若蚊呐,却让风武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风延昊转身欲走,却又蓦地回首,眸中火光跳跃,闪出一丝几乎陶醉的兴奋。修长的手指遥遥点向河面燃烧的残骸,声音如夜风般蛊惑:
“记得回禀时......”
风卷着火星掠过他苍白的唇畔:“就说这火,是鬼头帮放的,他们舍身忘死完成使命,当领首功。”
风武一怔,还未及细想,又听公子悠悠吟道:“你们去捞一具形似‘淮南王’身段的焦尸上来。再仔细找找船上,若能寻到王爷的贴身物件最好……”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一并送去给汝阴那位老爷。”
玄色大氅在月下倏然翻卷,如夜鸦展翼。他转身离去时,几声森森轻笑散在阴风里,竟搅得岸边芦苇无风自动,簌簌如泣。
第78章 扬幡引魂
晨光渐染天际,唯有一枚太白悬在靛蓝天幕。微风掠过萋萋芦苇,簌簌作响。
三人骑行至一处泥淖,踟蹰不前。
颍水南岸的野径隐没在芦苇丛中,远离了官道的喧嚣。这般偏僻虽能避开追兵耳目,却要付出别的代价——时值仲夏汛期,连日的暴雨已将这片洼地化作星罗棋布的泥潭。
三人不得不时时勒缰试探深浅,马蹄每次落下都会带起黏腻的水声。
晨雾中,眼前这片沼泽绵延数里,浑浊的水面泛着铁锈色的浮沫,腐烂的苇杆在泥浆中时隐时现。
荒芜的泽国里,几只白鹭惊飞而起。
淮南王突然止步,眯眼扫视四周。
这一路竟未遇半个追兵,太过反常。若敌军在此设伏…...他下意识握紧了剑柄。泥淖之中,纵是再矫健的骑手也会被困作瓮中之鳖。
三人不约而同地后撤数步,靴跟已没入湿软的泥地。
进退两难之际,远处芦苇荡中忽亮起几点火光,在朦胧晨雾中摇曳明灭。
风延远凝望片刻,忽然一愣:“肖统领?!”
火把队伍渐近,映照出数十名精壮士卒的身影。他们肩扛成捆的芦苇束,动作利落地将束捆滚入泥淖。苇束相接,竟在浊浪间铺出一条丈余宽的浮桥。肖统领踏桥试步,桥面虽微微下陷却坚实可用。
待铺了近前,抬眼望见了淮南王一行三人,黝黑的面庞顿时绽开笑容,单膝跪地抱拳道:“天佑王爷!末将当真在此处接应上了!”说罢转身喝令:“加铺两道辅桥,要快!”
“可曾探过四周伏兵?”淮南王肩上晨露随着动作簌簌坠落。
“伏兵?”肖统领先是一怔,继而抚掌笑道:“哪有伏兵!多亏王爷神机妙算!那些鼠辈此刻正在汝阴郡守府里庆功呢!”
他一路顺流而下到老鸦渡,恰逢探子来报,说是那些贼人真打捞了一具焦尸,还寻到了那枚王爷的玉佩,兴高采烈地送往了汝阴郡守府邀功。
肖统领忍不住咯咯地笑,“那蠢货连呈报洛阳的捷书都用金泥封好了。”
淮南王满面狐疑,“可……那些人明明在鹰愁湾已探得本王踪迹……”说罢看了眼风延远。
风延远眉头微蹙。
肖统领全然不知二人心中疑虑,只咧嘴笑道:“居所已安排妥当,是陈留阮氏在颖水畔的别业。这阮家倒是安排的妥当,末将见这路上沼洼处处,正愁得慌,哪知一进那庄子就看到这备着的芦苇束了!心想这不正巧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