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83)

  “举手之劳。”风延远答得云淡风轻。

  没有左逍遥的轻浮,不似魏千机的暧昧,这句回应坦荡而从容。

  但云鸢如坠万丈寒潭。

  风延远方才那句“醒来闻曲恍惚天上人间”犹在耳畔回响,只好似钝刀剜心。

  宴席上的谈笑忽远忽近。左逍遥哀叹美人多情,绿绮娇嗔他不会修琴,众人的笑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就连风延远转头看她时,那近在咫尺的目光,也让她觉得远隔重山。

  云鸢心下一凛,忽将袖中十指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这是她自幼熟稔的法子,以痛楚驱散杂念,将那些不该有的、无用的情绪尽数碾碎。

  她今日随他入席,本是为观察这些门客的底细。

  席间声色忽变作戏台,言笑晏晏间皆有可堪玩味之处。

  魏千机谈笑从容,言语间滴水不漏,那深不可测的城府,比他腰间暗藏的飞刀更为凌厉。左逍遥八面玲珑,圆滑世故,相比起风延轩那浑然天成的风流洒脱,他这般浪荡稍显刻意,透着一股市井油滑之气。

  至于绿绮……云鸢眸中寒光微闪。这女子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可那盈盈笑意底下,却分明暗藏着一把冰冷的算盘。看似近在咫尺,实则如镜花水月,任你如何伸手,也休想触及半分真容。

  暮色四合,亭间凉意袭人,宴席也终于散了。云鸢起身时膝头一软,险些踉跄,幸而被那人及时扶住。可她那句“谢”字还未出口,便见绿绮已步入二人中间,那带着醉意的软语倒是听得真切——是“邀公子去修琴弦”的。

  云鸢没有跟去琴阁。她垂头看着几人衣袂若即若离,消失在月洞门处。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夜色如墨。云鸢脑海中不断闪回席

  间零碎片语,思绪如藤蔓般肆意生长,却刻意绕开心头那抹陌生的刺痛。行至月洞门前,她身形猛然一顿,忽觉呼吸一窒——那青梅酒香,是否过于甜腻了些?

  也并非一开始就如此甜腻,而是绿绮挨着风延远落座后,才悄然变了。彼时她心绪烦乱,竟将那甜腻认作寻常脂粉香。如今细想,那分明是......是能抑制内力的“锁魂香”!

  她足尖一点便向琴阁疾掠而去。

  琴阁纸窗透出的暖黄烛光已近在咫尺,袅袅琴音传来,听得她足下一顿。怔愣间,却见一道黑影倏然而至,她的口鼻被一只手掌捂住,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被挟着腾空而起。

  第71章 以身入局

  风延远随绿绮步入琴阁时,忽觉周身真气凝滞。

  略一运功,手心灼热,只觉好似饮了千杯浓酒,醉意漫涌,酥麻感悄无声息地缠上经脉,将内力一寸寸凝结。

  这是……中了毒?

  席间,他先是虚言试探以细观众人神色,却发现几人皆对锦帛中所书颇为好奇——这锦帛中的机密,这三人竟都不知晓。

  看来此局比想象的扑朔迷离。

  思及此,他便故意在言谈间透露要为王府设阵——虚晃一枪,探探三人虚实。若三人中真有内鬼,今夜或会想趁他尚未布阵之际有所行动,还可人赃并获。

  目光落在绿绮摇曳前行的背影。

  绿绮的反应倒是最为明显。只是这琴瑟双娇当真名不虚传,毒下得悄无声息,竟连鸢儿都未能发觉。

  绿绮侧身回眸,见他驻足不前,酒意染就的桃腮微鼓,嗓音酥软嗔道:“不过区区一张琴罢了,又不是妾身的绣榻......公子这般迟疑,倒叫妾身好生伤心呢。”

  说话间,纤纤素手已撩开烟罗纱帐,绫罗缠绕的暖阁内,竟真真只有一把桐木古琴。

  那古琴方闯入视线,风延远浑身骤然一震,不由自主快走了几步,凑近了琴前。

  “好琴……好琴!”他低叹,目光不自觉地沿着琴身曲线游走,“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绿绮斜倚在琴案对面,玉手托腮,薄纱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凝脂般的皓腕。

  “公子既识得此琴,”她微微倾身,吐息间带着淡淡的酒香,“怎也只单看着,不如......抚上一抚?”

  此言暧昧至极,配着那带着喘息的酥骨音,任哪个男子能抵挡得住?

  偏生风延远一门心思都在这古琴上,眸色中全是赞叹,闻言头也不抬,只欣欣然应道:“那……那冒犯了。”

  他手指小心翼翼地轻抚琴首的雷纹,摩挲着琴枕上岁月留下的痕迹,最后停在断裂的琴弦处。这琴身每一处细节都与传说中的“绿绮”宝琴分毫不差,龙龈处那一个极小的“桐梓合精”篆刻,更是与古籍记载的特征如出一辙。长指禁不住挑起断了的琴弦,拨音调弄起来。

  绿绮的指尖轻轻划过风延远的手背,留下一道若有似无的温热触感。

  “公子这双手…...”她朱唇微启,吐息如兰,“倒比我们女儿家还要灵巧三分。”

  风延远恍若未察,只全神贯注地调理着琴弦,直到最后一根琴弦穿过凤沼,方才心满意足地朗笑道:“好了!”随即长指一勾,但听“铮”得一声,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他正闭目凝神欣赏这天籁之音,却忽一阵恍惚——那琴音不知为何袅袅不绝,延展、扭曲,渐渐的竟化作了一段妖异的歌谣:

  “饮浓醴兮销魂——”

  “染袂香兮蚀神——”

  “叩徽商兮断尘——”

  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钩子,直往人心里钻。

  风延远眼前一花,忽见无数窈窕身影自琴弦中飘然而出。她们时而化作绿绮的妩媚,时而又变作云鸢的清冷,轻纱罗裙在虚空中翩跹舞动,衣带渐宽,玉体若隐若现。

  一阵甜腻的香气袭来,风延远顿觉呼吸凝滞。恍惚间,似有温软身躯贴上了他的后背,朱唇几乎要触到他的耳垂,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朦胧中竟嗅到一缕熟悉的药香——那是前日黄昏,云鸢发丝间飘散的寒梅清气,他好似又见到那被夕日染红的颈项,和那抹令人心颤的唇色......

  神志渐昏时,忽一道苍老的嗓音如利剑劈开迷雾——

  “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待你能执此千钧之笔,书蝇头小楷而不损毫芒,方算真正驯服了体内这头凶兽。”

  岳老前辈的教导穿透了十年光阴,忽在他灵台炸响。风延远双目骤睁,丹田处的真气如蛰龙苏醒,沿着当年千万次临帖的运笔轨迹,自气海直贯百会。

  混沌骤开,眼前一片清明。

  却发现眼前哪有什么女子罗裙,只剩这一把桐木古琴,连那绿绮也早不知了踪影。

  风延远一把掀开紫罗纱帐,箭步冲向房门。指尖尚未触及雕花门扇,便听得肖统领一声暴喝自内院炸响。推门望去,只见东北角火光冲天,将夜空染成血色。

  这绿绮,倒还是个心急的…...

  他冷笑未毕,方要出门时,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水声淅沥。

  “妾身方沐浴的功夫,”绿绮的嗓音裹着氤氲水汽,“公子就失了耐心,要走了?”

  风延远猛然回首——屏风后转出的女子以素纱裹身,湿发间垂落的水珠正顺着雪肩滑落。那被热气蒸红的娇颜,与内院火光如出一辙的艳烈。

  不是她?!

  他又望向火光处,眉头紧锁。那是谁?!

  惊疑间,风延远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出门外。

  绿绮倚门而立,指尖绕着半截金铃索,眸中闪烁着冷光:“竟能破了我天魔引......”

  风延远飞落内院,却见肖统领已喝退四周府兵。火光摇曳间,他瞳孔骤缩——那玄铁缠脚链锁着的,竟是云鸢!

  少女抱膝蹲在青石板上,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脸庞,只露出紧抿的唇线。

  “鸢儿!你怎会在此?”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去扶她肩膀。

  指尖刚触及那熟悉的衣料,云鸢便猛地挣开,动作大得连腕间铁链都哗啦作响。她避开他视线,嗓音轻若游丝:“被人扔进来试试陷阱罢了。”

  “何人?”

  “放心。”云鸢终于抬眸,目光却越过他望向远处:“不是方才与公子琴瑟和鸣的佳人。”这话说得极轻,尾音却带着细微的颤抖。

  “放...…放什么心?”风延远听得发懵,去寻她目光,却被她躲开,只见她抬头看向肖统领道:“烦请统领带奴婢去石牢候审。”少女挺直的背脊在火光中投下倔强的影子,目光始终避开风延远追寻的眼睛。

  肖统领眉头紧锁,心中疑窦顿生。

  原计划是要试探府中是否有内应现身,所以他才在王府内院设伏。他起先还怀疑这丫头对风延远有二心,或许是接头之人,但见风延远唯有关切之态,半点不见怀疑,又有些犹豫了。

  他想起左逍遥。昨日他曾私下询问左逍遥:“为何定要王爷私下过目锦帛,可是知晓这锦帛中是何物?”那时左逍遥只摇头笑道:“肖统领,整个寿春城谁人不知王爷欲将风三公子收归麾下?”随即拍了拍他肩膀,意味深长道,“这打狗还得看主人,何况是主人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心头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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