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77)

  她突然掀开被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上,仓惶跑下楼梯。推开门的瞬间,夏日的骄阳如潮水般涌来,刺得她眼前发黑。她踉跄着向前奔去,赤足在台阶上踏空,整个人栽进了晒药架旁的小童怀里。

  “远公子呢?”她死死攥着药童的衣襟,指尖都在发抖。

  小童被眼前这披头散发,只着素白中衣的女子骇住,张着嘴巴说不出了话。

  松鹤子沙哑的嗓音从回廊处传来:“那小子啊?天没亮就走啦。”老医师抱着药碾踱步而过,宽大的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老夫昨儿一整夜可被你折腾死了。”头也不回地往内堂走,“今日提前打烊,你可消停些,别再给我惹麻烦。”

  云鸢怔怔地立在烈日里,刺目的阳光将她的影子钉在地上,像一道无言的诘问。

  她在想什么呢?

  明明是她自己要走的。有些话没有说又如何呢?她有那么多人都没有说过最后一句话。

  她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往回走,木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当终于捱到廊下时,一片素白衣角蓦然掠过视线。

  “你自己要走的,这会儿又要找我做甚?”

  这熟悉的声音惊得她猛然抬头。

  风延远斜倚在门框上,玉冠束起的发丝被穿堂风吹得微乱,低垂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翳,语气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恼意:“居然还给我下药!”

  云鸢眼眶一热,又惊又喜又无奈,蓦地笑道:“松鹤子前辈居然......骗我。”

  “他没有骗你。”风延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钝刀缓缓划过心口,他侧身让开半步,阳光从门缝里斜斜地切进来,“我不过是把你的东西带来。”

  云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屋内案几上整整齐齐摆着她的玄金手套,那架特制的十字连弩泛着冷光,旁边的囊袋鼓鼓囊囊,隐约可见数十支针锥排列得一丝不苟。

  “要走,总该带好自己的东西。”他嗓音低淡,听不出喜怒,“否则被追杀时,就只能乱跑。”

  话音微顿,他眸色渐深,语气愈发冷沉——

  “跑得倒快,杀手追不上,我也追不上!连方向都辨不清,走兽逃命尚且知道归巢,你却在满城地转圈跑……”

  他越说越气,正要发恼,却蓦然一顿——那道纤瘦的身影竟忽然撞进了他怀里。

  她扑得太急,他不由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抵上门框才堪堪站稳。她攥着他的衣襟,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第66章 烈火燎原

  风延远心口蓦地一颤,下意识抬起双臂,却在触及她衣衫时生生顿住,修长手指在空中蜷了蜷,又垂落身侧。

  他薄唇抿得凌厉,冷硬道:“这是作甚,报恩?”尾音却不受控地泄出三分柔软。

  少女仰起脸来,含着水光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像是两泓清可见底的深潭,倒映着他强作镇定的模样。

  风延远喉结微动,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发紧,强撑着恼意偏过头去,却露出了那微微泛红的耳尖。

  云鸢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退了半步,静默片刻,忽轻声问了句:“为何是……墨?”

  风延远身形微僵,转头看向她时,眼底还带着未及收拾的慌乱。她浅浅笑着,眼角泪痕未干,像雨后初晴时枝头将坠未坠的水珠。

  云鸢从贴身处取出了那枚折叠整齐的黄纸。

  “这黄籍被送到了玄鹤堂,远风卫没来得及带走,松鹤子就交给了我。”她指尖微颤的触碰着那黄籍上的‘墨鸢’二字。

  “主子释奴,不都是赐自家的姓?怎偏我的便是‘墨’?”

  他重新倚上门廊,故作轻松地别开眼:“难道你愿意姓风?”双臂一抱,“我随便起的,也算合你药师的本事。你……要不喜欢的话也可以换,白啊,蓝啊,黄的,朱......”

  她一言不发,只用那双清亮的眸子静静望着他,将他准备好的所有戏谑都碎在了唇边。这和他预想的全然不同——他原打算漫不经心地列数各种颜色的姓,悠悠地欣赏她慌慌张张地说:“这个就挺好!”

  这样的捉迷藏他可以陪她玩上一辈子。却独独没有想过,她愿意坦诚的这一刻,他该是何种神态。

  风延远将她拉进屋内,反手合上房门。

  “你......”云鸢看着他慢悠悠的关门,又躲避了她的目光,兀自转到了案几旁,始终一声不吭。她声音有些发颤,“何时察觉的?”

  他垂眸拨弄着案几上的弩机,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若真要从头说起…...”指尖轻轻划过弩弦,“大概是你抚琴那次。”

  云鸢呼吸一滞——她只为他抚过那么一次琴。

  她本就琴艺生疏,这些年光顾着钻研轻功与解毒之法,连舞姿都带着几分随性,更遑论琴艺。不过是得知他好琴时仓皇练了几支琴曲,只盼是用不着。偏生那日他突发奇想,非要她即兴奏一曲“朗月清风”。情急之下,她胡乱拼凑了几段旋律,其中有一段民谣却被他记了去,竟弹的比她还要好。

  她忽一怔。

  不对,那一段不是民谣……而是......她儿时初学琴时,为了应付先生考核,自己瞎编的曲子!当时她实在太紧张,只知不是桃夭教的时兴曲目,便当是某一段民谣了。

  她恍然记起他那时说过的话——“我听过这曲子……”

  可这曲子她分明只为琴乐先生弹过……

  “你......当真听过?”云鸢怔愣道,“你怎会……?”

  风延远抬眼望她,眸中映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缕斜阳,嘴角一勾:“你猜。”

  她茫然时,那一对鹿眸圆溜溜地,格外清澈可爱。

  他忍俊不禁:“想你也是猜不到。我那时未能见到你。幼时体弱,母亲带我去墨云堂求医。住了三五日,日日听仆役们念叨他们家小姑子——”

  他执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汤在杯中荡开涟漪,他抿了口茶,眼中笑意满盈。

  “说那女娃娃还不到人膝盖高,已是一条街的小霸王,日日把隔壁公子哥儿气哭,有一日还让街口骂人的七尺壮汉摔个狗吃屎。你故母更是逢人便夸,说家中稚女不过四五岁,已通晓药理,有成人不及之智。”

  茶盏轻轻落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那日我在园中闲逛,忽闻

  一阵琴声——”他摇头笑道:“那琴技实在拙劣,我当时就想,这简直是在糟践良琴。”

  窗外日影昏黄,他的声音渐渐柔和:“可听着听着,竟有几处转折颇为精妙。我循声寻去,却见凉亭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群仆役提着衣摆满园奔走的地喊着‘小姑子又不见了!’”

  他抬眼看她,忍俊不禁道:“原来那学琴的墨家长女,趁着先生如厕的功夫又不知逃了哪里去。”

  云鸢听着他娓娓道来,那些尘封的记忆忽然鲜活起来,不禁莞尔:“原来如此,竟是十多年前乱编的曲子太烂,让公子记到了现在。”

  风延远却忽然正色:“曲子确实烂,但也灵性十足,只需补那么几处流转就是一首绝妙好曲。”他眼中闪烁着执着的微光,待见云鸢垂眸憋笑,自己也不由笑了起来,“你说的没错,是有些耿耿于怀。”

  风延远凝视着她含笑的眉眼,“不过你当时说那是民谣,我倒也没多想。”他指尖轻轻敲击茶盏边缘,“只是再回想你害得风武……”蓦地轻笑出声,“破天荒地挨了一百大板!我便又想起墨家女娃娃教训七尺大汉的传闻。再加上,你又精通药理......”他顿了顿,声音渐渐沉了下来,“直到我知道风啸冥所为……”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在他眉宇间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望向她低垂的侧脸,轻声道:“你一直坚持要留下来,连生死场都要闯。怎么他一走,你便要逃呢?”

  云鸢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翳。

  风延远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线,继续道:“你劝岳前辈服碧血还魂丹时......”声音放得更轻,“也是告诉了他,你是墨家后人,知道这丹药配方吧。”

  云鸢唇边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苦笑,眼底映着几分自嘲。

  “果然……”她轻叹,“什么都瞒不过风三公子的眼睛。难为公子……陪我演了这么久的戏。”

  风延远低头,苦涩一笑:“我知你不信风家人,”他嗓音微哑,“也……不信我。”

  云鸢眼睫轻颤。可是……他既猜到她身世却还留她在身边……就不怕她复仇心切,连他一同算计?

  她心头一绞——她可不就是连他也算计了么?

  “那你……”她声音极轻,“就不怕我怀恨在心,会……”剩下的话哽在喉咙,好似这夕日余晖中的浮尘,悬浮在暖光里。

  风延远低头勾起腰间香囊,指腹摩挲着那粗劣的飞鸟时,哑然失笑。这般绣红,想必昨夜松鹤子拆开这香囊取药时,也挑了挑眉。犹记得他混沌初开时,老医圣的低声感慨:这小小一枚香囊,胜过十个玄鹤堂的百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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