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74)

  不出所料,古月将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

  八公山的战书箭信变作了盖着刺史私印的烫金邀函。各派门徒持帖来寻掌门,在刺史府前的广场上汇聚成一片刀光剑影的汪洋。加之尚存血性的好汉义士,和那些闻风而来的江湖浪客,或是为义气,或是为赏银,或是为扬名,在人群中高声叫嚷着“擂台何时开!”“官府戏耍好汉!”

  豫州治所被搅得

  沸反盈天,长街短巷沸如鼎镬。商铺忙着凑热闹赚快钱。茶肆里的说书人连夜改了话本,将“刺史设擂”说得活灵活现;酒坊趁机抬高了杏花春的价钱,却仍被抢购一空;连那卦摊前都排起长队,尽是求问比武吉凶的武人。

  洛阳城中,与赵王素来不睦的世家权贵借机发难,动不得你赵王,还治不了一个走狗刺史了?朝堂上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案,有冠冕堂皇地声称要为“江湖义士”和“天下苍生”讨个说法,还有美其名曰也还豫州刺史一个“清白”。

  豫州刺史刘淮犹如架在炭火上炙烤。

  若将计就计设下擂台,那几个老骨头现在还硬着呢,怎会乖乖演戏?而赵王近日更是避之唯恐不及,连递三封书信都石沉大海。若此事牵连到王爷,莫说头上冠缨,便是项上人头也难保全。

  好在他素来识时务。所以,就在御史台的钦差带着虎贲卫逼近弩台时,戏剧性的一幕上演了——几位掌门忽好端端地出现在刺史府门前,各自领着门人弟子扬长而去。不出三日,朝廷诏书疾驰而至:豫州刺史罚俸一年,罪名是“失职渎职,竟令私印遭人仿制”。这轻飘飘的责罚,倒像是给这场闹剧盖了个体面的印章。

  风九禀报此事时,眉飞色舞。

  “赵王这出连环计,先是被淮南王未雨绸缪止了干戈,临到收官又被高人摆了一道,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怕是要气急败坏摔杯子了!”他哈哈笑罢,忽又问道:“公子以为,这背后推波助澜之人是谁?”

  风延远与岳老相视一笑,俱是摇头不语,只道赵王这是失道寡助。风九心中却已有了计较——事实上,江湖中人大抵也是如此作想。那只翻云覆雨手,除了当今众望所归的淮南王,还能有谁?

  除却这偶尔飘入的世俗风声,雷霆庄几乎与世隔绝,仿佛一处被时光遗忘的江湖净土。连那些飞过墙头的鸟儿都似被主人精心筛过的客人,羽翼掠过檐角时不带一丝杂音,啼鸣都收敛得恰到好处,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安宁。

  风延远时而与岳南苍对弈,黑白子落,铿然有声;时而为云鸢改良弩机,教她如何借风势、察地形,动中取靶。短短数日,云鸢已能踏叶飞身,凌空发箭,颇有几分“惊鸿掠影”的架势。

  无奈这特制的弩针不能浪费,所以每次练完,她都得满院捡针锥。这日她飞身跃起,一箭偏射入古树高枝,针身深深嵌入树干,连个针尾都瞧不见。云鸢像只啄木鸟般攀在树上,短刃剜了半天,总算露出针头,再手脚并用,整个人吊在枝上发力——针是拔出来了,她却被反力一晃,结结实实摔了个仰面朝天。

  一坐起来,竟发现风延远就站在树下,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唇角压也压不住,眼底盛满了促狭的笑意,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练了几日弩机,怎把轻功练废了?”

  这人何时来了此处,难道是专等着看她狼狈出丑?她刚站起身,不料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身子一歪又要栽倒。即将再次跌入泥泞的刹那,风延远长臂一揽,稳稳扣住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云鸢皱着眉头,以肘将他推开,蹲下身要查看脚腕,谁知这人竟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还讥笑道:“还能给自己正骨呢?下得去手?”

  他将她放了石墩上坐好,单手扣住她纤细的脚踝,利落地褪下她的绣鞋。云鸢慌忙去拦,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挡开,晃了晃手中的绣鞋:“还想让本公子给你鞋底擦灰?”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一手稳稳扣住她的脚踝,另一手托起她的足弓,指腹不经意擦过敏感的足心,惹得她脚趾微微一蜷。他手腕轻转,带着几分试探的力道左右摇了摇,指节一紧,骤然发力,只听一声极轻的“咔”响,像是错位的齿轮终于严丝合缝地归位。那瞬间的酸胀还未漫开,便化作一股松快的暖流,从脚踝一路窜上膝弯。

  “好了。”他松开手,指尖在她脚腕内侧轻轻一刮,笑道:“试试看,还疼不疼?”

  云鸢站起身时,抬头正对上风延远那张忍俊不禁的脸,不由眉头皱紧——这人怎么看都像是存心捉弄她。

  除了习练射艺,制药之事亦未曾懈怠。无常之毒虽仍无解,她却凭着记忆复刻出了父亲的碧血还魂丹。当云鸢将那颗泛着幽蓝光泽的丹药呈给岳老时,老人枯枝般的手指竟止不住地颤抖,连声道:“好,好啊......”

  她自幼熟记父亲的药方,寒梅散便是依此调配。只是她的方子重在化解百毒,而父亲的还魂丹却更讲究温养血气,解毒之效反倒只限于那些闭气凝血之毒。思及此,云鸢不由黯然——父亲是真正的药师,他的药方是医人间百疾。而自己这些年,却将全部心血都耗在了解毒之上。

  曾经多少个不眠之夜,她几欲制出一味能与无常抗衡的剧毒,让风啸冥也尝尝这噬心之痛。可每每指尖触及药碾,父亲的教导便如枷锁般将她牢牢禁锢:“墨心诀乃医者仁心,不可为毒。”这训诫早已随着血脉融入骨髓,成为她永远挣脱不开的桎梏。望着掌中药丸,云鸢忽觉讽刺。人体四肢百骸、七经八脉,中毒致死不过瞬息之事,解毒却要穷尽毕生所学。这血肉之躯,终究太过脆弱。

  有时,云鸢会望着风延远挽弓如月的侧影出神,也会在一瞬间贪恋这份平静安宁。弓弦震颤的余音里,仿佛连时光都变得绵长。

  可这终究不是她应有的平静。

  每隔几日,她便会借口缺了药材,列张单子交由远风卫采买。待药匣送回,她总要翻来覆去地查验,连边角榫卯都要细细摩挲。这日,她的指尖忽然在某个匣底停驻——玄鹤堂惯常在匣底雕琢对应草药的暗纹,可眼前这味“蒿雀”的纹样却与记忆中的略有出入。

  她将药匣翻倒,看着匣底那蒿雀纹路。从怀中取出贴身香囊,展平香囊那片鸟羽纹,两片羽纹重叠时,翅羽的每根绒毛都严丝合缝——这匣子果然是游枭递来的信!

  她收好香囊又细细摩挲那匣上暗纹,那本是只展翅的灰头鹀,可此刻指腹下的纹路,飞鸟轮廓虽在,鸟目处却空空如也。

  云鸢眉头微微蹙起。

  是乌衣。

  看样子游枭已经与她汇合了,而且乌衣若向她传消息,意味着她已知道风啸冥的踪迹了。

  云鸢胸口微微发紧。

  窗外忽起一阵穿堂风,掀动她垂落的鬓发。

  虽然雷霆庄被设了障眼法,她走不出去。但要离开,也不是没有办法。

  药炉上的青烟袅袅升起,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恍惚间,入风家之后的光景如走马灯般掠过——有步步为营的算计,有意料之外的运气,还有……那些不该有的动摇。她眨了眨眼,竟觉视线有些模糊。

  她不是不明白风延远为何画地为牢,将他自己连并她一同困在这方寸之地。但她不敢细想,有些念头一旦深究,便会搅乱心绪,再难决断。就像此刻,她必须亲手打碎这场虚幻的安宁,容不得贪婪。

  其实,自风延轩踏入寿春那日起,她离开的时日便已开始倒数了。

  药汁滚烫,她捧起碗,一饮而尽。

  后来的事,一如她所料。

  她踉跄着走到风延远房前,刚叩响门扉便软倒在地。门开的瞬间,她只觉身子一轻,已被他慌乱抱起。他素来从容的声音失了方寸,甚至来不及唤人备车,直接抱着她翻身上马,朝玄鹤堂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中,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忽然觉得这药,似乎太苦了些。

  第64章 剜肉刮骨

  玄鹤堂的雕花木门被风延远撞开。榻上打盹的老医圣一个激灵坐起,白须还沾着未干的茶渍。

  风延远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云鸢平放在榻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老医圣搭着云鸢的脉门,“试药伤了气血,无碍。”

  “无碍”二字如惊雷劈开阴云,风延远紧绷的面容骤然舒展。他方要执礼,却忽觉腿下一软,恍惚间撞翻案上药碾,整个人直挺挺栽在碎瓷堆里。

  松鹤子摇头,枯指弹在云鸢膻中、百会两点。

  “咳——”少女突然弓身坐起,苍白的唇渐渐染上血色

  。

  “多谢前辈。”

  松鹤子捋须打量她:“古月说,你手中有蝶羽令。”

  云鸢从贴身的暗袋取出锦囊。

  月光下,白玉令上蝶翅纹路流转着莹莹微光,宛如活物。松鹤子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玉牌上精致的纹路,指腹在鸟羽与蝶翅交叠处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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