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70)

  “分毫不差。”古月狐疑道:“你是有了主意?”

  云鸢点头:“再添台戏。就说各派掌门应豫州刺史之邀,将于弩台会盟论武,广邀天下豪杰,不问出身,胜者刺史有重赏。”

  古月思量道:“此计不错。一来可暴露几位掌门下落,二来借江湖人士施压,逼刺史放人。只是……”他略一顿,“弩台乃密所,加上八公山混战之事,江湖中人未必会再轻举妄动。”

  “江湖闲散之人或会龟缩,各派门徒可不会。”云鸢唇角微扬:“淮南王手握离间计证据,为收服人心,定会将内情告知各派。待消息传开,他们自会推波助澜。这般光明正大杀上弩台要人的机会,岂会错过?淮南王虽不愿直接插手,却也乐见江湖人士给赵王添堵,少不了暗中资助。”

  古月一愣,她竟还助淮南王搜到了证据?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若如此,各派亲门徒齐至,众口铄金,这刘刺使不摆擂台也得暗中放人。说不定还能给赵王安个招揽私兵、图谋不轨的罪名......”

  “只消针对刘刺史,切莫牵扯赵王。”

  “为何?”

  “朋比为奸之辈,不可逼得太紧,总要留条退路让他们互相舍弃。”

  古月微怔。眼前少女不过十七八,眉目间尚带着几分青涩,竟有此等心计。他不由低笑一声道:“果然是主公亲点的枭领,古月心悦诚服。”

  “还有一事。”云鸢却蹙眉不展:“今日风延轩刻意支开了我......你们近日可曾留意风谍异动?”

  古月指节在膝上轻叩:“风谍行踪本就诡秘难寻,加之八公山之事牵扯精力......”话音忽顿,好似想到了什么,“不过,前日瞥见那刀疤眉带着两名亲卫潜入后山,转眼竟亲自斩了二人首级。”

  “风延昊贴身侍卫皆是风谍精锐。”云鸢指间缨络突然勒出一道深痕,“风啸天这是......在清理门户!”

  “不过处置两个护卫,何至于......”

  “他要肃清的应是服过‘无常’的风谍。”云鸢冷笑,雪青丝绦在她掌心揉成一团,“风啸天约是查清了,那毒蛇给的解药会使人心智沦丧。留着这些提线木偶,迟早要出大乱子……”

  话音一顿,她突然读懂风延轩眼中深意——在他们眼里,自己这个服过“无常”的,又何尝不是待剪除的丝线人偶?她眉头紧锁,月白斗篷的流苏在她颤抖的指间揉成乱雪。

  马车猛然一晃,车夫忽抑扬顿挫的“吁吁吁”三声,两短一长。

  二人俱是一惊!

  这是示警!风延远来了?!

  古月身形倏地一缩,隐入座椅下的葛帘阴影之中。

  云鸢心中咚咚作响,盯着那微微晃动的帘子,努力稳住心神,刚稍稍平稳喘息,便忽觉眼前一亮——

  “鸢儿?”

  车帘被挑起,风延远骑在马上,低头望来。

  “好端端的自家马车不坐,偏要徒步半程,走累了才临时雇车。”他单手控缰,目光追随云鸢低掩的眼眸,“到底是银钱拿多了。”

  云鸢长睫微颤:“公子怎会来此?”

  “我不放心你。”

  这话说得突然,云鸢不由抬眸望去,他眉宇间竟掠过一丝黯然。心尖蓦地一揪,她起身打起车帘向外张望,路上行人比肩接踵,轻叹道:“这车是走不动了,公子要陪奴婢逛逛?”

  “

  前头还有段路程,走起来仍费些脚力。”他的目光随她的动作流转,“当真不坐车了?”

  那嗓音里的关切太过真挚,云鸢听得心中发紧,攥紧斗篷银扣,纵身跃下马车,月白裙裾在青石板上绽开半朵昙花:“方才腿脚是乏的,眼下倒精神了。”指尖指向巷口招展的酒旗,“公子瞧,这儿可比玄鹤堂那条街热闹多了。”

  风延远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车夫时,一枚金铢稳稳落入对方掌心:“劳烦看顾,回程另有赏钱。”

  车夫忙不迭应声,目送二人并肩走入人群。

  远处那巷口老槐正飘着细雪般的落花。女子的月白斗篷与公子的天青色衣袂时聚时散,宛若流云掠过初晴的远山。在这锦绣堆成的街市里,偏偏是这两道素淡身影,为喧嚣人世勾出一笔清凉的春色。

  第60章 言笑晏晏

  乌云不知何时薄了许多,天青底色自云隙间蔓延开来,渐渐浸透了半边苍穹。碎银似的云边被暮光勾勒得愈发清晰,仿佛谁用指尖在天际描了道浅浅的银边。

  暖风裹着甜香扑面而来。

  远远望去,甘棠巷内人潮如织,青衫罗裙的仕女与短褐束发的商贩摩肩接踵,吆喝声混着胡饼炙烤的焦香在空气中翻腾。

  踏进巷口,云鸢便被一抹晶亮勾住视线——卖饴糖的胡商正用木模压出骏马形状,引得孩童围观。那琥珀色的糖马在日光下晶莹透亮。云鸢轻叩摊前陶案:“这匹‘的卢’且留着,待回程时再买,”忽想起那人孩子气的模样,不由莞尔,“好叫轩公子尝尝这甜味变了没有。”

  风延远本还挑眉瞧着那糖马歪斜的鬃毛,忽听得“轩公子”三字,眸色倏地一沉:“带什么带。”广袖一振,忽朝她伸出手掌。

  云鸢怔忡间,见他剑眉压得极低,指节在虚空中不耐地叩了两下:“既有本公子在,还留着他那破玉牌作甚?”

  这才明白他竟在计较这个。云鸢忍笑将玉牌从袖中取出,青白玉佩在他掌心“嗒”地一响:“公子何时也学得跟块石头置气了?奴婢本也没想用,您赏的月例都花用不尽呢。”

  风延远听她这般说,唇角便压不住,却仍强板着脸将玉牌纳入袖中:“今日花销另算。”

  甘棠巷果然不负盛名。

  朱漆食楼与青布棚摊鳞次栉比,炙肉的焦香混着蜜饯的甜腻在空气中浮沉,那些丸子、签菜、酥酪、糖渍的果子,琳琅满目地铺陈开来,八公山的豆腐颤巍巍堆成小山,胡饼铛里的油花滋啦作响。

  云鸢鼻尖微动,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想到那奇怪的配料便搅得她胃口全无,只似好奇的猫儿般,小心翼翼地凑近嗅两下,是绝不肯尝上一口的。

  风延远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得低笑:“二哥果然还是不够了解你,这地方你转不了多久。”他目光在巷中扫了一圈,忽然握住她的手腕,“走,带你去那好地方。”

  掠过三道飘着酒旗的巷弯,忽见一面褪色的杏黄幡子在风中簌簌——那招牌下早已排起长龙,穿麻鞋的伙计托着食案在人群中穿梭。

  风延远道:“既是他特意提过的,应是错不了。这边。”话说罢,直接拉着她越过排队的人群,走到档口前,竟自己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牌,往案上一放。

  档口老板见得玉牌,顿时堆出十二分笑纹,急喝一声:“贵客到!”便有青衣小厮躬身引他们登上木梯。

  二楼轩窗明净,窗外正是一树将开的棠梨。

  风延远将描金食单往云鸢跟前一推。她捏着木牌边缘,指尖在“蜜渍海棠”与“酥酪樱桃”间游移不定。见她这般踌躇,他忽地轻笑:“时令鲜作的,各上一例。”

  青瓷盘盏很快铺满整张花梨木案。

  云鸢才将一枚玫瑰酥咬出月牙缺口,第二道琥珀核桃已冒着热气端来;待她慢吞吞咽下松子糕时,整张案几已层层叠叠摆满十二式点心。越吃越多,不由气馁,她幽怨地瞪向对面——风延远正漫不经心地将杏仁酥抛入口中,喉结一滚便咽了下去。

  “每样浅尝即止。”他忽然倾身,用银签子戳了戳她面前半块茯苓饼,“谁让你全吃了?”

  云鸢抿掉唇角的糖霜:“这般糟蹋东西,连赠人都…...”话说一半,忽觉额前一凉——是他屈指弹飞了她发间落着的桂花碎。

  “还想送给谁?”

  暮光透过雕花棂窗,恰好映在她沾着酥皮的唇角。风延远凝视片刻,忽然别过脸去:“确实比东海时清减了。”

  窗外归鸦掠过,在他眸底投下一片暗影。风延远将盛着杏仁酥的青瓷碟推到她面前,釉色映得酥点愈发金黄。

  “这个不腻。多吃些。”

  云鸢抚过脸颊:“哪里清减了,轩公子素爱夸大其辞......”

  话音未落,又忽见银箸一闪——他竟将她咬剩的半月形松子糕夹走,径直送入口中。

  窗外的暮色忽然变得粘稠,裹住她骤然烧红的面颊。

  “莫提他。”他咀嚼得很慢,喉结滚动时扯开一道锐利线条。

  “公子既寻了轩公子那么久......”她慌忙去捧茶盏掩饰,“怎不多叙叙旧?”

  “他自在得很。”风延远突然用箸尖挑起一块缠丝糖糕,糖丝在夕阳余晖里拉出金线,“本公子满江湖的找他,他躲在家里享清福。”糖糕“啪”地落在她面前小碟里,“尝一口,剩下的自有我来。”

  云鸢指尖一颤,甜腻的蜜糖突然灼人:“公子慎言,奴婢怎敢......”

  她的话被上前点烛的小厮打断。抬眸间,整间店铺的烛台已渐次亮起,橘红的烛焰与未尽的暮色交融,在雕花窗棂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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