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66)

  “江湖人的地界。这位王爷倒也是深谙‘姜太公钓鱼’之道。”风延远道:“只不过奴市鱼龙混杂,贩奴铺子甚多,便是匆匆走遍也得两日,何况一一盘查。王爷不出面,终究是麻烦了许多。”

  云鸢沉吟片刻,忽笑道:“他们既布下此局,浪费了也是可惜。我们不如将计就计,也顺便为王爷解个围。”

  风延远眉峰一挑,又蓦然一笑。

  第56章 虚张声势

  街市喧嚣,人潮涌动。

  人群中央,一个背着行囊的说书人正口若悬河,讲述着八公山群雄盛会的传奇。

  “......诸位可知那风家三公子为何如此神通?原是那风氏先祖,乃上古黄帝之相,风后也!此人得九天玄女真传,以奇门秘术传于风氏后人。何为奇门?上可窥天机,下可测九幽!但见其寻一紧要物件时,双目微阖,指掐天罡,心中默运玄功。天地定位,阴阳交感,纵使藏于九泉之下,也难逃其法眼......”

  众人正听得入神,却听得“吱呀”一声,街边楼阁的雕花窗扉猛然洞开。一名劲装武夫探出身来,手中钱袋凌空掷下,声若洪钟:“快滚!聒噪!”

  说书的忙一个弹跳接过了那钱袋子,脸上堆满谄笑,连连作揖退去。

  风武“哼”了一声,转身望向端坐案几旁的昊公子,“这几日又在吹,吹的越发邪乎了。这又是谁搞的名堂?”

  风延昊恍若未闻,只将茶盏轻轻搁下,嘴角一勾,“来了。”

  风武一怔,目光看向门口。片刻,竹帘微动,但见一道灰影翩然而至。来人头戴素纱帷帽,身着云纹灰袍,步履轻盈,无声而至。

  “看样子这鱼儿上钩了。”风延昊执壶斟茶,碧绿茶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老前辈终于肯赏光了。”

  “哈哈哈——”来人朗声长笑,声震屋瓦,抬手摘下帷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正是“岳南苍”。

  “昊公子当真是好耐心,听闻竟在这竹楼等了老朽三个日夜?”

  “此处可是绝佳的观景台,老前辈神龙见首不见尾,晚辈思来想去,也唯有这等妙地,或许还能入您法眼。”说着将对面空盏斟满,“只可惜这一片孝心,倒不及我那三弟咬一回饵来得管用。”

  老人撩袍落座。

  “风三公子却是谨慎的很呐,这两日把奴市七十二巷走了个通透。”说着,老人捻须望向窗外。

  楼下两条街道在交汇处形成鲜明对比。

  近前这南北向长街上人声鼎沸,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而向西延伸的街道却死寂得可怕,连飞鸟都刻意绕道而行。极目远眺,道路尽头矗立着一座猩红的朱漆牌坊,被日光灼得刺眼。牌坊上雕刻着狰狞的牛鬼蛇神,正中央的恶煞张着血盆大口,獠牙森然,仿佛要吞噬过往的生灵。

  那便是奴市最深处、令人闻风丧胆的“万魔窟”——鬼头帮的老巢。那里,踏入的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爬出的却是嗜杀成瘾的罗刹鬼。

  就在此时,一队人马突然闯入这片死寂。为首者白衣胜雪,正是风延远。他身后跟着十余个劲装武者,马蹄踏起尘烟,惊飞街边老树上的乌鸦。

  风延昊凝视着那道白色身影,面无表情:“他再怎么谨慎,待会儿不也是……瓮中之鳖?”

  老人将茶盏举至唇边,氤氲茶雾掩去他半张面容:“淮南王当真深不可测。非但按兵不动,连常山王那等暴烈性子都能压制。”他啜饮一口,喉间发出满足的叹息,“更妙的是竟将风三公子收归麾下。这般手腕,难怪主公如此......”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偷眼去瞧风延昊神色。

  见对方沉默如渊,老人试探道:“昊公子以为,令弟这一入万魔窟......”他意味深长地拖长声调,“可还有回头路?”

  风延昊唇角一勾,“素闻万魔窟内机关重重,更有天坑埋骨,且不用说......”他顿了顿,“我那位好叔父还精心为他改造了一番。天罗地网,他如何走得脱?”言罢,却又将话锋一转,“却不知前辈有何不放心?”

  老人眉峰一挑:“昊公子何出此问?”

  “若非心存疑虑,前辈何须亲临?”风延昊似笑非笑,“总不会只为看这出好戏?”

  忽听一声暴喝炸响,人群骤然一阵骚动。

  二人目光不约而同转向窗外。

  但见万魔窟牌坊下已是人马耸动,风九清越的嗓音破开喧嚣,字字铿锵:“鬼头帮掳掠各大门派掌门,梅里庄少庄主亲眼所见!尔等还敢狡辩?”

  老人捋须而笑:“老朽此行,不过求个万全。孙先生特意嘱咐的——机不可失。”他顿了顿,“并非信不过那位‘活阎王’的手段。”

  风延昊微微颔首,笑意渐深:“孙先生不愧为当世第一谋士,算无遗策啊。即便三弟真能闯出这万魔窟......”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抬眼看向老人,“也必是遍体鳞伤、元气大伤,到那时……”

  老人会意一笑,接道:“到那时,老朽这点微末功夫,也就派上了用场。”他打量着风延昊,忽又问道:“毕竟骨肉至亲,难道昊公子,就没有一丝不忍?”

  风延昊闻言身形微滞,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他转头看向风武,眉梢眼角尽是讥诮,仿佛听见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风武禁不住跟着憨笑两声,却在瞥见主子转回脸时的神情后,慌收住笑脸。

  风延昊面色阴诡莫辨,目光带着一丝惊诧,倾身凑近老者:“老前辈如此说,难道您那主公……可有过一丝不忍?”

  话音方落,竹楼内骤然寂静。两人目光如刀剑相击,空气中似有无形火花迸溅。忽而,二人同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窗棂簌簌作响。唯有侍立一旁的风武,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老人笑声渐歇,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不知昊公子如此执着的要见老朽,所为何事啊?”

  风延昊转动掌中茶盏,悠悠应道:“不过是……想念叔父了。”

  “那位可不想你。”老人短促一笑:“他只想尽快除了你那个深不可测的三弟。”

  茶汤倾注的声响在静室中格外清晰。风延昊执壶的手稳如磐石,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叔父谨慎些是应当的。”他将斟满的茶盏推向对面,“前辈放心,我自不会去扰他清净。”

  “只劳烦前辈带句话——”他声音忽然轻若耳语,“来日方长,总该让侄儿尽些孝道才是。”

  老人凝目审视风延昊良久,却始终无法看透对方心思,正欲开口,忽见那人神色一变,目光投向窗外:“咦?我那三弟呢?”

  老人心头一紧,急忙转头望去——牌坊之下,哪还有风延远白衣飘飘的身影!

  闯进去了?

  不可能!若真如此,万魔窟门前绝不会如此平静。老人猛地起身,衣袍带翻茶盏也浑然不觉,一个箭步冲到窗前。

  细看之下,他瞳孔骤然收缩——那些所谓的“攻门”之人,分明是在虚张声势!风九的喊话声依旧响亮,却连牌坊的台阶都未曾踏上一步。

  老人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难道风延远并不是想救这几大掌门?

  这几日的蛛丝马迹突然串联起来——风延远连日走访的,尽是贩奴蓄奴之所;若真为淮南王效力,怎会白白浪费这两日光阴?

  他在找什么......

  老人忽而想起八公山上,风延远被元一质问时说过的话——要请松鹤子验明正身……

  一道惊雷劈开迷雾:风延远从头到尾要找的,根本不是失踪的掌门!而是那些剥皮刮骨的易容之所!他也在追查风啸冥的下落!

  他方要起身,却又强行稳住。

  那活阎王行事滴水不漏,那处暗坊更是藏在九地之下,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突然,方才楼下说书人的唱词在耳畔回响:“……何为奇门?上可窥天机,下可测九幽!但见其寻一紧要物件时……纵使藏于九泉之下,也难逃其法眼......”

  他浑身一震,霎时通明——原来风延远这两日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奴市游走,竟是借奇门之术锁定方位?!而后发现那活阎王的老巢机关遍布,强攻只会打草惊蛇,故而才故意大张旗鼓闯万魔窟,明着替淮南王平息江湖纷争,暗地里却是调虎离山?!好一出声东击西!

  老人猛然起身。

  主公千叮万嘱要保住风啸冥——那位才是整盘棋局的关键所在。眼下风延远既已算准方位,再耽搁片刻......

  他再不敢多想,袍袖一振,茶盏“啪”地碎在地上。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窗外,在檐角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朝着城郊疾射而去。

  风延昊倚窗而立,望着老人仓皇远去的身影,唇边浮起一丝讥诮的冷笑。他忽然抬头望了望天色,指尖轻叩窗棂:“你说...…这时候,他该醒了吧?”

  风武正为“岳南苍”的突然离去摸不着头脑,闻言更是一头雾水。却见自家公子已拂袖转身,玄色衣袂在楼梯口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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