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64)

  风延远心弦微颤——奴市!他怎么没想到!有足够的奴隶挑选骨相,足够的面皮易容,且管辖松散……

  “可有具体踪迹?”风延

  远问。

  “那边是黑市,管束松散,这药材便也就泥牛入海,再查不得。不过……”淮南王看着风延远,“今日倒真有了个明确的信儿。”

  常山王急道:“王兄就会卖关子!有信儿不早说!”

  “昨夜军队围山,将一些缠斗不休的江湖人带回寿春大牢。”淮南王依旧不紧不慢,“这些门徒无非是隔着牢笼互相谩骂,或是默不作声,只有一人,声称他尾随去鹰嘴崖,见庄主中计后上前营救,识出了些人的身手。只无奈贼人太多,只能突围求救,杀出重围时,遇见了本王的军队。”

  “一条好汉!”常山王朗笑道:“是谁?”

  “梅里庄少主,梅寒川。”淮南王神色淡淡,啜了口茶,“他说这些是鬼头帮的杀手,还说听他们要把人都带入了万魔窟……”

  “鬼头帮……”风延远皱眉:“这等于谁也没说。”

  “却指了条绝路。”淮南王轻笑。

  常山王见二人默契对笑,不由皱眉:“什么绝路?那万魔窟不正是鬼头帮老巢?也正好是在奴市,岂不正合王兄所查?”他哼了一声,“我早看这鬼头帮不顺眼,不如便就此端了这贼窝!”

  淮南王悠悠道:“以前怎不知阿弟如此听话?人家让你闯你就闯。”

  常山王噎了半晌,“……王兄为何认为有诈?”

  “因为孤不能踏入奴市,”淮南王一字一顿道:“更不能去搅这鬼头帮的老巢。”

  常山王身形一僵,怔愣半晌,方意识到了什么,只闭目一叹,便沉默不语。

  烛火噼啪作响。

  风延远目光掠过面前那早已凉透的茶汤,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袖,起身长揖:“夜色已深,不敢再扰二位王爷清议。”

  淮南王点头应允,又叫来统领送风延远出了府。

  半晌过后,堂内仍是长久的静默,唯有铜漏滴答。

  侍婢悄步上前,鎏金执壶倾泻出琥珀色的汤,氤氲水雾中,淮南王的面容似真似幻。

  “摆一盘棋。”淮南王忽道。

  乌木棋盘很快置于案上,两个墨玉棋笥分列左右。淮南王执起一枚白玉棋子,在指间把玩:“阿弟离京前那局残棋,可还记得?”

  常山王执黑子的手悬在半空。

  他声音微哑,“王兄竟还记得那盘棋?”

  淮南王注视着逐渐复原的棋局,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看来念念不忘的,不止是为兄。”

  一枚白玉子从他指间坠落,在棋盘上敲出清越回响。

  “世事无常,最怕欠着未了的债。”淮南王眼中映着明灭的烛火,“当年许你的这局棋,不想竟欠了......两千九百二十个晨昏。”

  窗外夜风忽急,吹得未关严的雕花窗棂“咯吱”作响,案头烛焰剧烈摇晃,将两位王爷的身影扭曲着投在墙上,恍若两条蛰伏的蛟龙。

  “妖后虽狠,这八年也还算太平。”常山王指间把玩着棋子,“如今……唉!”他将棋子重重拍在星位,“王兄领骠骑大将军衔,又加任中护军,不在洛阳待着守住禁军兵权,跑寿春来做甚?”

  “阿弟这消息,还是这么不灵通。”淮南王轻笑出声,“陛下已下了诏令,升为兄太尉。”故作炫耀之态道:“如今,为兄可位列三公了。”

  常山王却是一愣:“这是……明升暗降,图谋兵权!”

  “行啊。”淮南王欣慰颔首:“士度长大啦!”

  “定是赵王那狗贼。”常山王怒道:“他素来忌惮王兄朝中威望!”

  “无妨!”淮南王指了指右足,“足疾所扰,还是南地气候适宜,故来寿春求医圣养伤。暂不能受命。”他又取子落入方格,“这禁军兵权暂时还交不出去。”

  “果然是王兄。”常山王哈哈大笑,方落下一子,忽又一顿:“但赵王这厮既敢矫诏废后,若要故技重施......”

  “所以我此番甚是掣肘啊。”淮南王摇头轻笑,“来寿春这几日,已被递了几十道折子。若是踏入那奴市……”

  “而那奴市素有贩卖死士之称,这赵王定会借机给王兄扣上个‘私募江湖死士’的罪名......”

  淮南王微微颔首,“且那鬼头帮背后势力庞杂,还不知牵扯多少门派、多少朝中权贵的勾当。彻查鬼头帮……”

  “就是与天下为敌。”常山王接道:“王兄处境会更加艰难。”

  淮南王打量常山王,笑道:“这几年倒真是长进不少。”

  “可这梅少主当着群雄面控诉,若王兄不去,又寒了江湖各派的心。”常山王眉头皱成了麻花:“不如我去?我……”

  “你也不可。”淮南王打断他,“八年前的教训,吃的还不够么?你以为贬到常山就是底了?”

  常山王气道:“这也不能,那也不能,眼睁睁看那老贼搅浑水!”

  淮南王执起一枚白玉棋子在指尖把玩:“棋盘不过方寸,战场尚有形迹,而朝堂的博弈之道——”棋子“咔”地落在枰心,“未见血光处,最是杀人无形。”

  常山王气呼呼瞪着棋盘,重重拍下一子,“这些年,倒真是小看了这老贼!”

  “他身边有个孙谋士,行事阴毒诡谲,无所不用其极。”淮南王看着棋盘,却又似在出神,“风家这次……什么立场?”

  常山王想了想道:“那个风延昊说不准。不过子商不会站赵王。”他轻哼一声,“他这一路走来,困局重重,桩桩件件都是针对着他的。我看他那一家子,也是不安好心!”

  “也是?”淮南王轻笑。

  常山王皱眉看着棋盘:“王兄还落不落子?!”

  “自然要落子,只是要等,等的时候,要沉的住气。”淮南王从棋罐中抓出一把白子,任由它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手中子,哪些可用,哪些不可用,哪些还可将为所用,需要谋划,更需要时机……”指尖夹子落下,“若时机未到,任他如何试探,只管虚与委蛇。待时机至,便如此局——”忽又翻掌拍下三枚黑子,“借局破局,反客为主。”

  常山王指尖的黑子悬在棋盘上方:“王兄的意思是…...”

  “落子。”

  常山王犹犹豫豫,棋子“嗒”的一声轻响,堪堪落在边角处。

  淮南王一叹,“早也是劫,晚也是劫。区别在于,能掀起多大的浪。”又一枚棋子被他按在天元,震得茶盏中的水面泛起涟漪。

  他悠悠执起茶盏至唇边,抬眼瞥去——常山王盯着棋盘的凤眼忽瞪得溜圆。

  淮南王啜完茶,低低一笑。

  “行了,别看了,你又输了。”

  墨蓝天幕上悬着一钩冷月。

  风延远走到玄鹤堂大门前时,风九恰站在门口等他。

  “元一道长可好?”

  “医圣接了人后,便带去了后院,也不让我们跟着。”风九讪笑,“只能在门口守着。”

  风延远眉头微蹙,又问:“鸢儿在哪儿?”

  “鸢儿……傍晚来了后,再未见过她……”风九挠头,“玄鹤堂备有客房,许是睡下了?”

  风延远心弦蓦地一颤。

  ——不对。

  他倏然想起,傍晚赴王府前,云鸢自请先行折返玄鹤堂时的模样。彼时他只道是淮南王对她多有猜忌,不便同往议事,便未加阻拦。可此刻回忆起来,她临去时眼睫低垂,面色苍白,分明藏着心事。

  一句轻若蚊蚋的言语陡然刺入脑海:

  “……理应不易察觉,只道是酒劲上头。饮过大概半个时辰左右,便会虚弱无力,倘若动武运气,更是不肖片刻,便会人事不省。”

  这药效甚似那个……他努力回忆着……忘忧客舍中的醉仙香!

  只是更烈,更毒。

  难道是松鹤子已然……

  怎么可能?

  玄鹤堂悬壶济世数十载,医圣之名响彻大江南北。无论是江湖豪杰还是朝堂重臣,多少人都曾受其恩惠。淮南王更是对其推崇备至,不仅以国士之礼相待,更是不吝重金资助玄鹤堂扩建。名利财帛,于松鹤子这般人物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思及昨日......

  寒意倏然攀上脊背。

  昨日在寿宴上,他还以带尸体让松鹤子鉴别相威胁。辨别易容术,松鹤子的判断是金科玉律。而治病救人,松鹤子更是首当其选。

  但若这些人当真能在玄鹤堂动手脚,甚至顶替松鹤子……

  不仅元一道长生命危险!这一桩命案,还会被栽到远风卫头上!

  他猛地攥紧掌心。

  鸢儿定是先想到了这些,才提前一步返回玄鹤堂探查。可那时已过了一日了……她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心乱如麻,思绪飞

  转间,已经快步踏入堂内。

  客房被他一间间踹开。

  云鸢不在。元一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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