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鸢盯着酒盏半晌终稳住了心神,却见风延远不知何时又饮完一杯,正提勺舀酒。
“公子在风家时都是喝茶的,如今倒是喝起了酒,越发像轩公子了。”
她知他不想提风延轩,也知他郁结的都是风延轩。他开不了口,那便由她开口。
风延远愣了下,顿了顿才笑道:“江湖人见面多会饮酒。在家时也会喝,不然入了江湖被一口酒灌倒,岂不惹人笑话。”
云鸢没说话,见他又喝光一盏,又给他添满。
风延远看着云鸢盛满的酒盏,半晌方道:“不过你说的也对,我的酒量都是二哥练的。”言罢,他唇角勾起一丝苦笑。
鐎斗中酒液已沸滚翻涌,花瓣随波沉浮,白雾袅袅缠上斗口,沿边细珠凝结,摇摇欲坠。
云鸢道:“以前当是轩公子下的毒手,公子虽心有戚戚,却不见这般愁绪。可如今到了寿春宴,见识了这易容术,料到下毒手那人应不是轩公子,公子反而忧心忡忡了。”
风延远仰首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间将苦涩一并咽下。他凝视着空盏,半晌才哑声道:“今日想到杀我的人应该不是二哥时,自然是高兴的……”他心中块垒堆积堵塞,终是无法将“二哥失踪,生死未明”的话说出口,只将眉头又皱紧了一些。
“轩公子不会有事的。”云鸢语气笃定,素手执勺,又给他添满酒盏。
“这么确定……”风延远好笑道:“难道你还会算卦不成?”
云鸢微醺体热,呼吸生香,不觉间多了几分松弛——她看着风延远故作欢颜的俊逸面庞,笑道:“奴婢不会算卦,但会算人心。公子可愿听听?”
风延远被她这般情态感染,不由展颜。他取过长勺为她斟了半盏清酒,双手奉上:“愿闻其详。”
云鸢指尖轻点酒盏,若有所思道:“公子可曾发觉蹊跷?自出了八公山,竟无人再寻您与常山王的麻烦。尤其常山王…...”她眼波流转,“公子在山上时那般忧心他的安危,可那些人的刀锋,分明都是冲着您来的。”
“没错。”风延远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他们监视王爷多时,若真要取其性命,早该动手。那人既已易容潜伏,却迟迟未动...…”他仰首饮尽杯中残酒,“他们真正要阻挠的,不过是我与王爷赴这寿春宴,怕假岳南苍败露。”
“这印证了另一桩事,”云鸢倾身向前,“这些易容死士,不过是随时可弃的棋子。幕后之人根本无意让他们取而代之。”
风延远颔首,“若要取而代之,后续牵扯太广。他们只想扫清障碍,不欲节外生枝。”
云鸢醉眼微醺,纤指把玩着空杯,嗤笑道:“再者说,这些能被易容的,左右不过同鸢儿一样,是些见不得光的死士奴隶。能做下这般大局的...…”她眼尾轻挑,带着几分讥诮,“定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试问,他们怎会让阴沟里的老鼠上桌?”
这番话说得既放肆又刻薄,风延远却听得眸色一亮,不由笑道:“好一个‘老鼠上桌’,鞭辟入里,见血封喉啊。”他执壶斟满两杯,将其中一盏推到云鸢面前,“来,某敬女侠一杯!”
“女侠
”二字入耳,云鸢顿觉心情大好,酒意上涌间,她双颊绯红,笑得眉眼弯弯:“好!”说罢仰首便是一饮而尽。
风延远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了顿——他本欲劝阻,却见少女眉梢眼角尽是难得一见的畅快,禁不住出了神,任由她将这杯烈酒饮尽。
云鸢放下酒盏又道:“常山王好歹是个王爷,轩公子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取代他又有何用,难道是为了奖赏那奴隶荣华富贵?”她单掌撑着沉甸甸红扑扑的脸蛋,继续道:“公子若真死了,轩公子倒还会有危险,可如今公子好端端活着,他们反而会好生待着轩公子。”
风延远一愣,问道:“为何?”
“易容为轩公子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刺杀公子你。如今公子不仅没死,还知道了这易容术,且今日那天时地利的陷阱都奈何不得,若他们还想杀公子,只能故技重施。”
风延远思忖道:“但若是那易容之人再来寻我,我定有所防范,我与二哥自小长大,多试探几回,必然看出破绽。”
云鸢笑道:“是,想必他们也会这般认为。”
风延远又道:“但如果他们让二哥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我便会逐渐放下防备之心了……”
云鸢笑着,醉醺醺地一下、一下点着头道:“真真假假,才难分真假!若轩公子真在他们手上,不仅不会有事,还有可能很快出现在公子面前。若不在他们手上……虽然我也不知为何他会失踪……嗯……但以我对轩公子的了解,他呀,比公子还善于活下来,风二公子风延轩怕是比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善于活下去!”
确实如此,二哥最精于世道,又极善于隐匿形迹,论轻功逃遁更是无人能及。怎会有人捉得住他、困得住他呢?
思忖间,风延远面容已渐渐舒展:二哥应该不会有事的。
他抬眸看向醉眼朦胧的云鸢。
霞红从她双颊蔓到了耳际,香汗微沁,只好似桃花蘸水。几缕青丝垂落了颈间,雪肌透粉,如白玉生温。
他看得心猿意马,却慌得垂眸,半晌,声音低得好似自言自语:“那你呢,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云鸢迷蒙地眨了眨眼,她努力聚焦视线,却见眼前的风延远忽远忽近,重影叠叠。一个激灵间,她猛地坐直身子,可那清明不过转瞬即逝,很快又被混沌淹没。
“我这是……我醉了,这酒好烈……我得睡……”
她晃悠悠站起来就要走,又觉地面深浅不一,一脚下去竟踏了个空,倏忽间天旋地转,仓皇中竟勾住了风延远的脖颈,再一定神才知已被他拦腰抱起,不知正去向何处。
第51章 暗潮汹涌
残夜未央,五更梆子敲破混沌。
云鸢辗转锦衾间,鬓角隐隐生疼。
菱花窗外透进靛蓝的天光,偏教人倦极难眠,心头泛起层叠的厌弃之意,却不知这无端羞惭从何而生。
她翻了个身,细想昨夜也未做荒唐事说糊涂话,只是放松的略有些放纵,偶尔的动作和语言些微失格。
她将脸埋了枕上,一些琐碎朦胧的片段如梦境一般忽隐忽现。
她记起自己畅饮大笑,又记起勾住风延远脖子,目不转睛的望他,那人眉山目水映着烛火,俊美得叫她移不开眼......她记起他哑然失笑,那眼尾漾开春水般的笑纹,莫名的让她心头发烫……
忽然她又见得那玉面近在咫尺,温热鼻息游走于酥麻的雪腮,星眸里映着个酡颜痴笑的自己。
他轻声细语,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令人心颤的喘息:“再不放手,可忍不住了……”
她猛然清醒了一瞬,蓦地发觉自己竟已仰卧绣榻,手却还勾住他脖颈,她惊雀般松了双手……
此刻的她,将头狠狠的撞了两下枕头,好似这样便能让昨日的自己不那么荒唐。
她记得他俯身掩好被角,记得他坐在床边的朦胧身影,恍惚间又见他欺身近前,在她额头落下一枚湿吻——沉香氤氲间,好似一滴清露凝在眉间。
为何是那里?
可惜那时她醉得感官酥麻,想不起那一吻是何感觉,但似乎和桃娘说的并不相同。
她轻抚眉间,埋在枕上的嘴角不由上扬,转瞬又羞恼地撞向衾枕。
最终睡不着却又没睡醒的云鸢,顶着绯红额角匆匆下楼。她想要一碗暖胃羹,却见那人早已立在食案前,指尖轻点那壁上悬挂着的竹片食牌。
“醒得这般早?”
风延远轻笑,眼波流转处惊起她心头千层浪。云裳翩跹如受惊白鹤,转眼已落荒而逃。
他惊诧的呼唤被她甩在身后,她“砰”的关上了门。
他望着那紧闭的房门怔忡片刻,忽而摇头低笑,他叩了叩食案上的铜铎,清越声里,着短打的少年疾步而来。
“要一合莼羹,两张金饼。茱萸酱另盛在越瓯里。都送了那房中。”
行菜的捧着灰陶攒盒转过木楼梯,葛布帘子掀起时带响檐下铜铃。
风延远斜倚漆栏杆,看着二楼客房的门扉半启,蒸饼热气混着帐中苏合香漫出。
他任由心头那抹温软悄然晕开,只安心沉浸在这澄澈如水的晨光里。
这份醺醺然的暖意尚未在胸中化开,忽听得一阵急促脚步,靴底碾碎枯枝的脆响混着粗重喘息,由远及近。
“公子!”
风九撞翻苇席屏风,带着一身煞气撞进堂内,一身裋褐早被血水浸透,前襟凝结的血痂随着动作簌簌剥落,汗血交融的腥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食客们如同被掐住喉咙的鹌鹑,连筷子尖上的油星子都凝住了。
风延远皱眉问道:“八公山出事了?”
八公山昨夜,终究是出了大事。
其实日间比武时,杀机便已暗涌。各大门派明里揖礼寒暄,暗地却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