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48)

  “上任传人是祖父。犹记得那时,祖父的灵堂空空荡荡,只有我,还有当时陪着我的小如月。”月华给他的侧颜镀上银边,“后来过了好几日,父亲突然将我抱去了风神阁。”他轻笑出声,“说起来这风神戟认主也很是随意,我也不过是握了一握,风神阵便稳住了。”

  风延远看着窗外那过分明亮的太白星,“那之后我不得不走些仪式,许久去不得灵堂。待终于得了闲去了灵堂,小如月却死活都不肯理我。”他噗嗤一笑,“后来我才知道,因为她之后一直一人傻等在灵堂,夜夜吓得只能哭。”

  云鸢本已雨雾朦胧的泪眼忽一弯,破涕为笑。

  “她长我几岁,早该婚配。因我不选婢女,她便执意留下。”风延远眼中浮现暖意,“好在现下有了风九。”

  “她临行前也对风九千叮万嘱的,”云鸢想起如月操心的模样,笑道:“日日惦记的事儿就是为公子物色称心的婢女。”

  “我需要的不是婢女。”风延远突然转身,凝神看来。

  云鸢蓦然撞入他深潭般的眼眸,一时怔住。

  他逼近一步,凝视她良久:“鸢儿可也有......话愿对我说?”

  云鸢喉间发紧。那目光似要洞穿她的灵魂,令她心如擂鼓。她慌忙垂首,嗫嚅道:“奴…...奴婢倦了。”

  风延远唇角泛起苦涩,退后一步,望着渐沉的月色轻叹:“好……好生安歇。”

  青衫一闪,人已消失在廊外,徒留半开的轩窗,漏进一室清辉。

  第40章 迂途借路

  天刚蒙蒙亮,马车便碾着晨露重新上路。

  风九手握缰绳,皱眉盘算着路线,终是决定要走官道——山野间树影幢幢,谁知道藏着多少难防暗箭。

  车厢里,风延远与云鸢各据一方。一个倚窗望着远处渐白的山脊,一个低头摩挲着腰间香囊。茶壶里的水凉了又添,添了又凉,话却不多说一句,两厢好生客气。

  这般情形持续数日,直至豫州城墙映入眼帘。

  城关处哨卡森严。商队与官兵混杂,尘土飞扬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风九勒住躁动的马匹,掀开车帘低声道:“公子,要下车查验。”

  三人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云鸢在风延远身后,忽被一挽竹篮的卖香姑子撞了满怀。那姑子忙敛衽赔礼,从篮中取出一枚五色丝络香囊道:“女郎恕罪,这是新鲜荼靡配制的香囊,可要一试?”

  风延远回身看去。

  云鸢接过香囊嗅了嗅,笑道:“确实配得不错。”遂从袖中排出五铢钱递上。那妇人连道“福寿安康”,碎步退入道旁货郎队伍中。

  风延远一大步近前,伸手夺过香囊。

  他垂眸细看那绣着缠枝纹的锦囊,突然扯动嘴角露出个似笑非笑:“鸢儿倒是偏爱这些小玩意儿。”说着将香囊凑到鼻尖轻嗅,“本公子素来好奇,这些香囊里头…...究竟藏着什么好东西。”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香囊反复翻看,指甲有意无意地刮过缎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云鸢笑道:“公子若好奇,不妨拆开了瞧瞧。”

  风延远目光幽深地盯着云鸢看了许久,唇角一勾:“既然鸢儿都这么说了...…”只听“刺啦”一声,他竟真将香囊撕裂,干枯的花瓣簌簌飞落。

  他翻检着残破的锦囊,指腹碾过每一寸

  绸缎——确实只有些干花,抬眸时正对上云鸢的笑眼,他突然转头对风九喊道:“追上那个卖香囊的姑子。把那一篮子的香囊都给鸢儿买下。”

  风九刚把躁动的马匹安抚住,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明显怔了怔。他迟疑地看了眼地上散落的花瓣,又瞥见公子冷峻的侧脸,终究只是应了声“喏”,便匆匆追了出去。

  云鸢微微欠身:“谢公子厚赐。”

  风延远将那残破的香囊递到她面前。

  “拆坏了,”他语气淡淡,“不如鸢儿将它缝好,赠予我吧?”

  云鸢双手接过,指尖抚过那些参差的裂口,垂眸应道:“奴婢拙劣针线,承蒙公子不弃。”她将残破的香囊小心收入袖中。

  风延远利落地跃上马车,锦缎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云鸢提起裙裾紧随其后,刚在车厢内坐定,还未来得及整理衣襟,青布车帘忽地被掀开。风九探进半个身子,将满满一篮香囊递到云鸢手中。他偷眼瞥向端坐一旁的风延远,见公子面色冷峻,不由得扁了扁嘴,识相地放下帘子。

  “驾!”随着风九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启动。

  云鸢取出随身针线,低头缝补起那破损的香囊,偶尔感觉到风延远投来的视线,可每当她抬眼,那人已偏过头去看窗外晃动的树影。

  到了客栈,风延远径直进了厢房,“砰”地推开雕花木窗,手指不耐烦地敲着窗棂。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艳,反倒看得他心头发闷。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击声。云鸢捧着缝好的香囊立在廊下。风延远接过香囊,发现裂口处多了一簇歪歪扭扭的绣纹。

  “这是......?”他用指尖拨弄着那团线迹。

  “飞鸟呀,”云鸢凑过来,发间木簪的流苏扫过他的手腕,“不像么?”

  风延远忽想起曾要她学绣鸟儿来着,嘴角就再也压不住了笑,看着她探过来的圆脑袋,忍俊不禁道:“你倒真是不擅长。”

  云鸢伸手就要夺那香囊,嘟囔道:“公子不喜欢,就换一个。一篮子香囊呢,干嘛偏要个坏的。”

  风延远手腕一翻将香囊收进袖中:“送了人还能要回的?那一篮子都是我买的,给我算什么?”

  云鸢也无可辩驳。

  他心情似乎洋溢了起来,仔细将那香囊别了腰间。

  “公子......”云鸢突然低声唤道,手指不安地绞着衣带。

  风延远眉梢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怎么?还舍不得?”

  云鸢咬了咬下唇,声音更低了:“奴婢…...身子突然有些不适…...”说着,一只手悄悄按在小腹处。

  “不适?”风延远一时没反应过来,“昨日不是还好好的?”见她双颊绯红,支支吾吾的模样,更是不解,“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云鸢羞恼地瞪他一眼:“公子身边连个女子都没有,难怪不懂...…”

  这一句娇嗔来得猝不及防,风延远一时不知这心中慌乱因何而起,噎住了,只结结巴巴道:“你......这是何意?”

  “这路上都多少日了,这女子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日不便的。”

  风延远似懂将懂,还是无措。耳根却迅速红了起来,局促道:“那…...需要做……做什么?”

  “要...…要买些月事布帛...…”云鸢声音细若蚊蝇。

  风延远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让……那个……让风九去......”

  “这等私密物件,怎能男子去......”

  话未说完,风延远神色骤然转冷,眼神锐利地盯着云鸢:“所以,你是要独自出门?”

  云鸢见他突然变脸,委屈道:“公子若不放心…...让风九远远跟着便是…...”

  风延远凝视着她,胸口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竟有些怀念方才那份单纯的窘迫。

  一声轻叹还未出口,窗外异样的动静突然攫住了他的注意力。

  云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他面色沉冷,轻叹道:“看来...…风九陪不你了。”

  “公子?”

  风延远解下腰间那枚羊脂玉环佩,塞进她掌心时,指尖冰凉:“城南二十里驿亭,凭此物可换锦书一封。”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又轻声道,“若今夜出不了城,自己躲好……”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窗外由远及近的铁甲碰撞声。

  云鸢还未来得及追问,沉重的军靴声已震得楼板微颤。她扑到窗边,只见玄甲士兵如黑潮般涌过街道,当先一名将领勒马停在客栈门前,盔缨上的红缨刺得人眼疼。

  待她回身,屋内只剩那枚冰凉的环佩在掌心,风延远的衣角早已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

  楼下传来阵阵沉重脚步声,有人高声询问“风三公子的厢房在何处?!替公子取个行李!”

  她心头一紧,转身便往后窗掠去。

  几个起落间,她轻盈地跃过几重屋檐,又在错综的巷弄间转了几转。直到看见一家脂粉铺门前摆着早先买到的荼靡香囊,才缓下脚步。她随手取了一枚香囊挂在腕间,佯装挑选货物,中指却在香囊上轻轻叩击——三长两短,又两长三短。

  不多时,一个伙计模样的男子凑近道:“娘子若瞧不上这些,里间有新到的货色。”云鸢会意,随他上了二楼。木门合上的瞬间,外头街市喧嚣顿时隔远,唯余窗边一只铜铃在风中轻响。

  屋内陈列着各式胭脂水粉与珠钗香囊,云鸢却只是利落地支起雕花木窗,从妆奁中挑出一枚桃木符牌,仔细查看过那鸟骨般的纹路,便将之悬于窗棂,静立等待。

  忽闻檐角风铃轻颤,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破窗而入,落地时竟未惊动半片尘埃。来人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袖口一抹金线鸟骨纹若隐若现,古铜色面庞上嵌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虽未言语,却自有一股迫人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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