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伤势如何?”风延昊问
。
风武低声道:“二公子针毒已解,只是那刀伤…...”他顿了顿,“伤势过重,至今未醒。”
风延昊冷笑:“就他那三脚猫功夫,也敢逞英雄。平日里那些刀客让着他,倒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这次招惹上这等祸事,活该吃些苦头。”
风武望向烛火通明的厢房,情不自禁问道:“少主为何要将这烫手山芋救下…...”
跟了少主这么多年,风武却仍时常摸不透自家主子心思:这一年来少主一直为皇后跟前头号忠犬赵王出谋划策,如今大计初成,掳走这小公主便是最后一步。虽然谁也没料到小公主突然就来了风家吧,但这公主行踪却也是少主递过去的。可眼见赵王的人得手了,少主偏又一身夜行衣亲自埋伏在林深处救下公主——这九曲八弯的,他真是想不明白。
“烫是烫手,但这可不是山芋。”月光在风延昊眼中凝成两点寒星,他声音压得极低,“既然踏入风家地界,那无论谁最后得手,人都不能从风家人手上被掳走。”
“可赵王那边…...”风武刚开口,便被截断话头。
“赵王要的是消息,他既已得手,我们便尽了本分。”风延昊指尖轻叩阑干,“至于人又被劫,是他手下无能。何况……”想起月色下那几个在他飞刀下如落叶般纷纷坠落的杀手,他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死人是说不出话的。”
风武愣了半晌方恍然大悟,心悦诚服道:“少主英明。”
风延昊忽然转身:“望月谷可收到消息了?”
“风谍早出发了。”风武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沉寂八载,这位...…终于要重出江湖了。”
风延昊冷冷一笑:“这潭死水,也该搅一搅了。”
远风院里,月凉如洗,一片静谧。
云鸢侧卧床榻,盯着纱窗月影,辗转难眠。
她今日寻到远山斋时,正见风延远放飞一只信鸽。他回头看见她,眼中毫无波澜,只垂目递过一枚青色锦囊。
“明日必会凶险,却也是鸢儿的机会。”他掠过她时留下一股清凉的松墨香,“你自己决定吧。”
云鸢看着手中锦囊:从试炼以来他便是如此,不愿多看她一眼,也不肯同她多说一句话。
锦囊被攥进掌心,她眉头紧蹙:他说的机会……又是什么?
终于熬到了天色微明,云鸢匆匆起身去往昊风院,却被两名铁甲护卫横戟拦住。
她心知多说无益,转而折往轩风院。廊下驻足间忽嗅得氤氲药香,又听得屋内隐隐透出些女子呜咽声。她自缝隙窥望,却见风延轩仰卧在榻,那道横贯胸口的刀伤触目惊心。
云鸢知扰他也无益,便又转身离开,四处寻着琅琊王的人。哪知那琅琊王的随从见了云鸢竟比她还要惊喜:“鸢小娘子!小王爷可寻您一整夜了!”
云鸢眸光微动,轻声道:“劳烦卫君带奴去昊风院见王爷和公主。”
那随从面露难色,却在云鸢盈盈目光中败下阵来:“请随我来。”
云鸢轻移莲步踏入内室时,正撞见一室凝滞的气氛。风延昊负手立在雕花窗棂旁,见她进来只略抬了抬眼皮,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琅琊王立在床榻边,素来温润的面容此刻却染着化不开的焦灼。
“本宫这就回宫告诉母后!”公主嗓音嘶哑却仍带着骄纵,锦被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定要诛他们九族!”
琅琊王揉了揉眉心,突然厉声喝道:“够了!”这一声惊得公主霎时噤声,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恰在此时,公主瞥见云鸢的身影,当即赤着脚跳下床榻,一头扎进云鸢怀中。“鸢儿…...”她抽噎着,泪水浸湿了云鸢的衣襟,“我们再也不理睿哥哥了…...”
琅琊王望着公主这副不知轻重的模样,终是长叹一声。窗外竹影婆娑,在他俊朗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绾绾,有些事你也该知道了。”
琅琊王负手立于窗前,指节叩着窗棂,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殿下秘谈,闲杂人等先行退下。”风延昊瞥了眼轻抚公主的云鸢。
“秘……什么秘谈?”公主身子一僵,觉察到云鸢身子微动,她忽紧紧环住了云鸢,“你不许走。”
琅琊王摆摆手,苦涩一笑,“事到如今,还算什么秘谈。”他看了眼云鸢,神情中闪过一丝温柔,“鸢儿留下,刚好可以陪陪绾绾。”
此事要从去年的东宫谋逆说起。
先是这太子那日不知饮了多少酒,竟借着醺然醉意挥毫写下大逆不道之言。墨迹未干,皇后便以"谋逆"为由废黜储君。朝中老臣虽多有非议,终究难挡凤诏金印。谁知前日惊变突生,废太子竟在幽所暴毙——坊间流传着骇人说法:皇后遣贴身宫娥送去汤药,太子见碗中黑汁翻涌,疑是鸩毒誓死不饮。那婢女忽如恶鬼附体,抄起药杵便往太子天灵盖上砸去......
这传闻实在荒诞,倒是皇后“赐死”更合理些。所以琅琊王只提了“赐死”——这二字却惊得小公主霎时惨白如纸。她猛地挣开云鸢的怀抱,绣鞋踩在青砖上发出“噔”的一声脆响。
“胡说!”她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她突然扑到琅琊王跟前,十指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母后明明…...明明…...太子哥哥及冠时,母后还亲自挑选了赏赐…...”
琅琊王垂眸看着袖口被扯出的褶皱,喉结滚动数次,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动作仿佛抽走了公主全身力气,她踉跄着后退两步。
实际上皇后也矢口否认——送去的确是药不是毒,她怎知养熟的狗为何突然就发了癫?
可惜无人相信。
中宫与东宫水火不容,早是太极殿内心照不宣的棋局。太子承先帝遗诏而立,却偏非中宫所出。自先帝殡天那日起,丹墀下的老臣们就在心里拨着算盘——等太子践祚,等凤权归政。中宫与东宫之间那些晨昏定省的虚礼,不过是盖在刀光剑影上的一层薄纱罢了。
然而,太子薨并不是当下真正的惊雷。
就在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之际,又一道惊天霹雳从天而降——那位素来被视为皇后爪牙的赵王,竟矫诏围宫,亲率三千铁甲禁军无声包围了皇城,携尚书直入椒房殿,当众宣读皇后“谋害储君”的十二道大罪,废皇后为庶人。皇后凤冠还未戴正,就被拖下鸾座,身上翟衣在殿前玉阶上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随后又一道盖着玉玺的诏书传来——赐废后以金屑酒。据宫人私下传,废后接旨时竟大笑三声,而后将毒酒一饮而尽。
一朝梦醒,天下大变。别说是琅琊王和小公主,整个朝野上下都是懵的。
直到此刻琅琊王才明白,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赵王的局,先是激化太子和皇后的关系,再挟天子以伪召赐死皇后,最后活捉皇上最疼爱的小公主,逼天子主动让位。一个回旋箭,连穿三雕。
他想到皇城会有变故,却未曾想是这等变故。现在想想,皇上附耳嘱咐的不要让禁军暗卫随行护卫公主实在是英明——那可都是赵王手下。难道素来淳古的陛下,竟早看穿了赵王狼子野心?
此刻的小公主像只受伤的幼兽,蜷缩在云鸢怀中。她苍白的唇瓣颤抖着,想要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最终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待幽幽转醒,泪水已浸透云鸢的衣襟。
“骗人......都是骗人的......”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仍挣扎着要起身,“我要见母后......现在就要......”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之际,风武突然破门而入,单膝跪地急报:“少主!郡兵已将风家外宅团团围住,扬言我们挟持公主图谋不轨。若再不交人......”他急喘吁吁,“就要强攻了!”
风延昊闻言,手中茶盏“咔嚓”一声捏得粉碎。
风武本就生得虎背熊腰,浓眉下一双铜铃大眼不怒自威。此刻情急之下声若雷霆,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满室喧哗顿时死寂,小公主吓得连抽噎都忘了,挂着泪珠的小脸煞白,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简直颠倒黑白!本王同他们理论去!”琅琊王广袖一振,抬脚就要往门外闯。
风
延昊身形一晃挡在门前,玄色衣袂翻飞如墨:“王爷且慢。”他指尖在琅琊王腕间轻轻一压,低声道:“赵王如今执掌虎符,此处又非您琅琊封地,还是依计划行事…...”话锋一转,看向风武:“准备妥当了?”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转向公主时目光柔和了几分:“原想待殿下伤势好转…...”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号角声。风延昊眸光一凛:“看来是等不了了。暗道已开,林中有青幔马车接应。只是为避耳目,不敢用銮驾仪制,还望殿下海涵。”
公主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裙裾,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你要把本宫送去何处?”她双眸茫然失焦,仿佛置身噩梦之中,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风延昊单膝跪地,与公主平视,声音沉稳有力:“河间王府。河间王乃陛下肱股之臣,手握重兵,纵使赵王知晓殿下行踪,也断不敢轻举妄动。”他顿了顿,“此行随行皆是乔装改扮的顶尖高手,一路誓死保护公主和王爷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