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竹影沙沙作响,映得他眉目忽明忽暗。云鸢见他久久不语,小声嘀咕道:“没想到公子博学多闻,竟不知世人皆知的栖鸾阁绝技……”
风延远听出她话里藏着的几分揶揄,冷哼一声:“轩公子倒是了解得透彻,你若是去了轩风院,反倒省心。”
云鸢立即垂首噤声,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你…...”风延远忽然开口,却又顿住,目光游移向窗外渐明的天色,“可改了主意?”
云鸢茫然抬眼,正对上他侧脸冷硬的轮廓。
“…...想去轩风院吗?”他的声音很轻。
她毫不犹豫地摇头:“奴婢不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况且如今…...唯有在公子身边,或许才能…...”她抿了抿唇,终未将后半句说出口。
风延远方才舒展的眉峰骤然紧蹙,烛火在他眸中投下跳动的阴影。
沐兰阁外,一只早莺恰在此时啼破晨寂。
第15章 棘心夭夭
卯时未至,如月和云鸢就手忙脚乱的给风延远穿戴配饰。他一贯的冷淡面色中还带着些许郁闷,好似有气无处可撒。云鸢不知他因何如此,悻悻不敢多话,只怕找来无妄之灾。
如月皱眉嗔道:“公子再这副模样,宴席上又要惹得主母心中不快,公子倒是无妨,我们可有的好果子吃。”
云鸢见风延远厌烦得瞪了如月一眼,慌忙收拾了一应配饰退了一旁。
“你既如此担心便随我去,自己去捡果子。”风延远道,没好气的甩了袖子,走了出去。
如月瘪嘴不再多话,只目送他远去了,才做鬼脸吐舌头。
风延远是耐着性子拖着步子,看似不早不晚,却是姗姗来迟,风延昊和风延轩早都落座了,连家主风啸天也早落了座,只是板着个脸,好似没见这门口又来了个人。
风延远躬身作礼请安,家主看也不看他一眼道:“这架子是越发大了。”
风延远道:“孩儿只怕早一步耽误了父亲休息,却没想到父亲早起了。”
这借口也有些敷衍,家主只敛容不语。
风延轩道:“老三向来起得
早才能这般准时。我忒不习惯早起,醒了就赶紧过来了,眼睛都没睁开,本想来门口站着睡一会,哪知父亲如今起得这般早,只能硬着头皮进来了。”
“你们父亲从来是起的早,你这个浪荡子,什么时候能像你父亲半分?”
闻声不见人,几人都向暖阁望去,却见帷幔被撩动,一时间脂粉香气袭人,主母一身素装,淡雅清秀,高髻未冠,款款走了出来。待走近了,方见她面容娇嫩如少女,怎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风延远不想多瞧一眼,只颔首躬身作礼道:“主母晨安。”
“你可快坐下吧,幸而你来得是准时的。若是他们三个猴急的,我倒是真迟了。”
家主见了自己夫人脸色一亮,笑道:“你耽搁的这般久,却也未见戴了些什么。”
“妾怕戴少了,不适家宴,又怕戴多了,污郎君的爱素净的眼。涂抹插戴,可未有一刻耽搁。”
“你就是昨夜那不施粉黛的模样也是颜色骄人。”家主言语暧昧,仔细打量着又点头道:“啸冥的药确实不错。”
风延远眉头一紧。风啸冥便是那望月谷的“老人”,但他也不过是看起来老,实际比风啸天还小几岁。想到风啸冥折磨那些鲜活的生命以换来眼前人的妖容,他心中实在是恶心。然而此刻所有人都言笑晏晏,并没有人认为一点回春药有何不妥。
风延轩笑道:“父亲所言极是,母亲如今似是个妹妹,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混账东西,胡说什么。”主母嗔道。
家主和少主都不觉得混账,一时都哄堂大笑。
风延远见这一屋子夫妻父子,其乐融融,独衬得他格格不入,越发如坐针毡,心生厌恶。
主母觉察到了风延远的异样,又道:“三公子向来爱吃甜食的,这枣泥糕可定要尝尝,是你伯父从洛阳带来的。”
风延远笑道:“多谢主母挂念。”说着便持著尝了口,只觉得枣泥糕甜过了头,更添了恶心。他却笑脸喜道:“甜而不腻,果然是上品。”
“你母亲什么都想着你,你却始终也不肯喊她一声母亲。”家主道。
风延远以前不愿喊,现在更不知如何喊。只他还未及回话,却听得主母嗔怪道:“郎君怕是这粥不合了胃口,是要责罚妾了?”
家主摇头道:“你就纵他,整个风家人都纵容他,如今越发不成样子了。这进了望月谷的罪奴,说抢出来就抢出来了,他眼中还有没有风家的规矩了?”本是训斥风延远的话,却是冲着主母说的,主母也不敢应,风延远也不知该不该应,一时间又僵持了起来。
终还是风延远应道:“孩儿确实从望月谷带走了个奴婢,但却不是罪奴。本是二哥带她去的禁地……”
“你别扯你二哥,他已领了罚。风流成性,竟能被一个小丫头哄骗了。”家主瞪了眼低头不语的风延轩,又问风延远道:“那奴婢如何了?”
“叔父手下留情,她侥幸逃过一劫。”
家主眉头一皱道:“这奴婢果然不简单。若非你兄长发现端倪,还不知会有多大麻烦。”
风延远道:“孩儿愚钝,不知父亲是何意。”
家主看了眼风延昊道:“跟他把话说明白了。”
风延昊应了声,看向风延远叹息道:“这奴婢举止蹊跷,身世不明,迷得老二犯浑带她去禁地,又轻易赢得了你的信任,难道三弟丝毫不怀疑?”
“少主执掌风家大事,难道仅凭‘蹊跷’二字?”
风延昊又叹息道:“我本来不想带那人上来,如今倒是要扰了父亲与母亲的早膳。”
家主摆手道:“不见棺材不落泪,把人带上来。”
因为是家宴,所以方才上过早膳后奴仆都退了下去,护卫也都守在门外没有进来。风延昊这时出了门叮嘱了几句,又在外面候着。
家主和主母倒是不动声色的继续用起了早膳,还嘱咐着粥凉了伤身云云。风延轩讪笑应着,风延远不知风延昊到底备了什么,皱着眉,持着的箸却始终是下不去。
待那人终于跪在了暖阁门外,风延远定睛一看,不由一愣——这人竟然是玉竹。
风延昊将一卷案牍递给了风延远。
“三弟向来疼惜奴隶,这女子可还记得?”
风延远接过案牍,展卷读了起来。
风延昊道:“她是鬼头帮的杀手。我想她目的怕不单纯,若只是为了混进来给你下毒,这实在也太蠢了。所以用了些手段,终于是逼出了供状。”
风延远并未回应,放下案牍,看着玉竹问道:“按照供状陈述,你既然完成了鬼头帮任务,又并未被胁迫逼供,为何又要招供暴露行动?”
玉竹眼眸呆滞无光,好似个行尸走肉,只一字一顿的诵着:“奴婢自小被驯化,只听命办事,从不质疑,即使是如这次是个为她人做嫁衣的死士,也并无怨言。但奴婢这些日子清净下来,又日日受昊公子点化,才越发觉得委屈,她为何就可以踩着我们的尸体去搏得公子的信任。我们努力这么多年,最后却要演一个任务失败的小丑,这般无足重轻,毫无价值。”
风延远冷笑:“所以父亲和兄长都相信这是两个鬼头帮杀手的连环计,只为搏得我的信任,伺机靠近我,谋害我?”
“三弟,我知道事实对你难以接受,所以我一直在谨慎调查,但她巧舌如簧,善惑人心,为兄怕她再乱你心思,才将她先送进望月谷。宁可错杀,不能漏杀啊!”
风延远看着玉竹道:“听说少主有些药,吃下后会痛不欲生,若有人许她一个干脆,要她做什么岂不是都很容易?”
“你这是何意?难道我会费力构陷一个奴隶不成?”风延昊没想到他如此信任云鸢,只恼羞成怒道:“那奴婢如今被指认,足以定为罪奴。而你明知她已入了望月谷,却硬要带她出谷,风家家训在你眼中算做什么?难道执掌了这风神戟就可以手眼通天,罔顾家规,翻云覆雨了吗?”
风延远冷笑,“我并无此意。少主如果担心,不如再去试试握一握那神戟,说不定这次不会受伤。”
他淡漠的表情甚是挑衅。风延昊压住盛火,冷哼道:“三弟天赋异禀,风神戟连父亲都碰不得,独为你所用,我何需再试?”
这话却又激怒了家主风啸天,他将手中箸扔到了风延昊脸上,喝道:“混账!”
两个儿子跪了地上,剩下一个战战兢兢的放下了筷子,一点声音也不敢有。
家主忍了心头火,半晌又道:“无论如何,那奴婢已入了望月谷,不可再留,把她送回望月谷!”
风延远伏地拜道:“此人供状漏洞百出,不足以令人信服,即使不追究昊风卫鲁莽行径,也不能就此论云鸢为罪奴。请父亲许孩儿详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