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护卫抬走秋棠,夕染亲热地挽起云鸢的手臂往外走去。不知情的,还当是久别重逢的姐妹。她们一路说着闺阁趣事、远风院景致,夕染体贴入微,俨然是个知心姐姐。直行至昊风院湖心亭,还斟了盏香茗递来。云鸢含笑接过,却始终未沾唇边。
午后斜阳透过雕花窗棂,在湖心亭内洒下斑驳光影,风延昊踏着满地碎金而来。夕染轻声道了句:“茶凉了,妾去续上。”便捧着鎏金茶壶悄然退下。
少主忽的逼近,麝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凑近了打量,炽热的呼吸拂过她颈间细嫩的肌肤。
云鸢睫羽微颤,却始终未动分毫。
“栖鸾阁的舞伎?”风延昊终于退开半步,玄色锦袍上的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回少主,是的。”
“倒配得上三弟。他娘当年也是伎,鼓瑟的,什么……”他忽然一笑,“锦瑟一曲人断魂。”
云鸢垂眸不语,鬓边一缕碎发随风轻晃。
“栖鸾阁多少美人名动天下,怎的偏你委屈到风家来?”
“奴婢资质平庸,在阁中不过是个无名玩物,活不过几日。”她声音轻柔,“能入风家,已是天大的造化。”
风延昊在石凳上坐下:“风武查过你。除了一纸贱籍,竟查不出半点来历。”
“如少主所见,”云鸢抬眸,眼中映着细碎阳光,“奴婢与许多奴隶一样,都是无根浮萍。”
确实很多奴隶查无可查,只要不碍他的眼,就像野猫野狗,哪有人关心。
风延昊忽然倾身,玉扳指在她腕间轻轻一刮:“如今得了三弟青眼,你这浮萍,倒是有了倚靠。”
“在风家若不入少主的眼,哪来的前程可言?”云鸢声音轻若游丝。
风延昊闻言轻笑:“美人言重了。”
云鸢倏然跪伏于地,广袖铺展如莲:“昊风卫告诫奴婢,奴婢坏了风家规矩本该处死,承蒙少主宽宥才得活命。”她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奴婢……愿听少主教诲。”
风延昊低笑一声,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她发间珠钗。
“风武那莽夫不懂事…...”他俯身凑近,“既然三弟这般中意你,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成人之美。”
指尖顺着珠钗缓缓下滑,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耳垂。
“只是…...”他骤然掐住她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鸢儿打算如何'照料'我那好三弟?”
他拇指暧昧地摩挲着她唇瓣,在“照料”二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云鸢被迫仰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奴婢…...但凭少主吩咐。”
“哦?”风延昊忽然低笑,冰凉的指尖顺着她颈动脉缓缓游走,激起一阵战栗。他喘息般发出一声喂叹,“嗯,那这条命也得听话了。”
忽然,那冰凉的手指骤然收紧,将她狠狠掐住。指腹抵住她脆弱的喉骨,力道精准得既能让她尝到窒息的痛苦,又不至于立刻昏厥。
云鸢被迫仰起头。
他贴得极近,薄唇几乎贴上她因窒息而泛红的脸颊。
“张嘴。”
这狎昵的命令软言细语,却不容抗拒。一粒猩红的药丸被塞入她口中,指尖发力在她咽喉处一按,逼她生生咽下。
风延昊广袖一展,像甩开块破布般将她掷在地上。
“放心,此毒半月方发。”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又恢复那副平静模样,“现在,我们好好说说规矩。”
第13章 薄暮冥冥
风家所在的山峰之巅,矗立着一座巍峨高阁。阁顶悬着一方鎏金匾额,上书“风神阁”三字,笔走龙蛇,气势磅礴。整座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朱红的屋脊映着碧瓦流光,金玉点缀其间,璀璨夺目。然而,山下宅院中的人抬头望去,却只能看见苍翠古木与缭绕云雾,风神阁隐于其间,恍若仙境蜃楼,凡人难窥真容。
风家奴仆从未踏足此地,即便是风氏族人,也极少登临。若有闯入者,必会愕然——在这富丽堂皇、堪比天家宫阙的阁楼内,竟空空荡荡,唯有正中央矗立着一柄丈三单耳长戟,寒芒凛冽,孤寂而森然。
此刻,夕阳西沉,暮色如金,风神阁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薄雾之中。雕栏玉砌的阁边,风延远一袭白衣,长身玉立,凝眸远眺。他微微蹙眉,目光沉沉,似要看穿那云雾之下的万丈红尘。
山腰的林谷间,枝叶掩映。
云鸢从昊风院的后门悄然闪出。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身形一掠,便如轻烟般隐入树影之中,朝着远风院的方向潜行。从高处俯瞰,她的身影在繁茂的枝叶间时隐时现,宛如一只灵巧的鸟儿,轻盈地掠过树梢,不惊起一丝风声——这脚力,分明是江湖一绝的轻功。
而待踏入远风院的界域,她却陡然收敛气息,如蚁附行
,步步谨慎,仿佛连呼吸都融入了阴影之中。
风延远立于风神阁上,目光沉静,耐心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风院的屋舍内,他才翩然起身,衣袂翻飞,如一片落叶般无声飘落。
如月寻不到云鸢时,先是问过了远风卫,得知云鸢因那秋棠跑去了罪奴院,慌得手足无措,只能跑去寻远公子。远公子的反应她看不明白——他一言不发的踏步出了院子,也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下她急得满地打转,直到风九跑来告诉她,那丫头完好的回来了。
她安抚了好了云鸢,而后怒不可遏的冲去了远山斋,必要让远公子为鸢儿讨个说法。一推门,却见公子正闲适地斜倚在竹榻,手执书册,神态淡淡。她絮絮叨叨讲这昊风卫怎么把秋棠抓去打了半死,逼鸢儿救人,幸亏那夕染知些分寸,不然鸢儿这手指都会断了。这般自顾讲了半天,却只见那书册轻轻翻过一页,发出细微“沙”声,而远公子始终不动声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心中迷惑,便添油加醋地卖惨,说鸢儿吓得都病了,吐得昏天黑地,又试探着问:“若是公子赏云鸢些什么,她必定就好了。”哪知她话音未落,远公子却将那剑眉一挑,当即“赏”了云鸢几日庭院洒扫的差事,冷冷道:“既一身病气,就不要近前伺候了。”如月惊得瞠目结舌。
那之后,远公子连箭弩坊也不去了。风九新搜罗来的玩意儿堆在案上,连封都未拆;那只初具雏形的纸鸢孤零零地躺在角落,既未上色,也未系线,混在一堆冷硬的兵器间,格外扎眼。而它的主人,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这些事都是风九偷偷告诉如月的。
他拉着她躲到假山后,神秘兮兮地塞给她一包烤得焦香的雁肉,一边看她大快朵颐,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
他还说远公子最近特别喜欢往天上射飞鸟。
比如今日骑射时,公子突然就搭了十几支箭,扬弓就往天上射去。眼见着天边那十几只大雁排成的一字,一段一段的从蓝天白云间落下,只留了最后一点。风九本来觉得那些大雁可怜,哪知公子竟要他都给捡回来。他只能骑着马,漫山遍野的到处捡大雁。结果公子却看也没看,只要他们烤了吃掉。风九无奈的叹气道也不知到底是谁可怜。
如月正啃得满嘴流油,突然含糊不清地插了句:“只剩一只大雁,多孤单啊,真可怜。”
风九瞪大眼睛,看看她油光发亮的嘴角,又看看她手里啃得七零八落的雁肉,“飞走的那只可怜?”
远风院中,无论立于何处,抬头便能望见那座巍峨假山——山体嶙峋陡峭,底部被层层叠叠的芭蕉叶环绕,宽大的叶片在风中轻颤,投下深浅不一的绿荫。山脚处,一泓清泉自石缝间渗出,顺着青苔斑驳的沟壑蜿蜒而下,水声潺潺,如碎玉落盘。
假山上有石阶步道,曲折盘旋,直通山顶。步道尽头,一座红木小阁凌空而立,檐角飞翘,正是“听雨阁”。若逢雨天,雨珠自黛瓦飞溅,先敲假山石,再打芭蕉叶,最后汇入山泉,在青石上淌出清越的调子。此刻阁中无人,唯有风过檐铃,叮咚作响。
云鸢站在回廊下,忽见一道素白身影拾级而上,转眼便隐入了听雨阁的朱栏之后。
自那日后,她每近望幽亭,他便转身去了竹苑;待她低头洒扫庭阶时,他又悄然移步听雨阁。每日总能隔着回廊花影、或是水榭山石远远瞧见他,可他的目光却从未在她身上停留半分,仿佛她只是风过竹林时的一道虚影。
云鸢不知他究竟知晓了什么,又为何如此。可这般不闻不问、不审不罚,只一味疏离,反倒比雷霆震怒更令人惶然。她像是被困在一场无声的博弈里,进退不得,束手无策。
云鸢低着头,手中的扫帚机械地划过望幽亭的青石地面,心事如落叶般堆积。
“小小鸟儿!”
耳边骤然响起的声音惊得她浑身一颤。转头便见风延轩不知何时已凑到近前,俊朗的眉眼含着促狭的笑意。
“轩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