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筱点点头,其实她觉得若蓬说得很对,独立不代表成为一座极端的孤岛。
但她现在还是得拒绝一下杨贽。杨贽最近时不时的朝她递点讨好性的眼神,甚至眼睛里还带着些想要探索她的欲望,一下子就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起来。
她不喜欢这样的复杂。
“不了,我还是坐地铁去。晚了吃饭睡不着。”杨筱拎着包,拉开门,快要落荒而逃
。
她想过自己该找个机会和杨贽说清楚的。但他很聪明,他从不直白表达自己究竟对她是何种心意:欣赏?喜欢?还是出于朋友的关心?
眼下一起共事,杨筱要是先行烧了这层窗户纸,要么显得她过于自作多情,要么搞得局面很是难堪尴尬。
所以,装不懂,不行就跑,是杨筱想出的稍微体面些的方式。但今天,沉不住气的大杨总,非得追着杨筱要个结果。
他快步走到玻璃门前,抵住了杨筱要拉开的那扇,大有种今天你必须得跟我走的意思,“很晚了,我送你吧,哎呀,别和我客气。”
“杨贽,我们只是同事。”杨筱有点烦躁,工作进展缓慢,自己人还要撞上来添堵,“也只会是同事,早点下班吧。”
杨筱这两句话,什么意思不言而喻。杨贽此刻就该放开抵在门上的手,然后让她回家好好休息。但他不,他非要在杨筱累得脑仁突突的时候,再一次追问理由。
“为什么。”杨贽又用了点力,好像要和门过不去,“我也不差劲,为什么。”
“杨贽,我今天很累。如果接下来的话,让你觉得冒犯,你大可以当成一个快累疯的人的胡话。你很优秀,但我对你确实是没有其他的超出同事的想法。我不喜欢也不会把同事关系变成其他关系,比如情侣关系。上班已经够累的了,又上班又要谈恋爱,对我来说要求太高了。我做不到。”
杨筱长时间用眼后眼睛有些干涩,这会儿又盯着杨贽说完这一长串,只得闭一会儿眼睛缓缓。杨贽见她眼睫轻颤,白织灯下白皙的脸颊甚至连细小的绒毛也能看清,被拒绝的难过瞬间化为冲动。
还没等他下一步动作,杨筱瞥见他松了手,哗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杨筱!你跑什么?”杨贽没追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句,走廊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没跑,我下班了。”杨筱没转身看他,她怕这人再耍起无赖一路追过来,今晚不知道几点才能回家睡觉,于是又加快了步子。
杨贽没追,她松了口气。
他那样骄傲的人,被她拒绝后肯定不会再死缠烂打。但刚刚闭眼时,耳边衣物清晰的摩擦声让她下意识警铃大作,果然有时还是不能太依赖自己的主观判断。
只是,明天上班铁定少不了折磨人的尴尬。一想到这里,杨筱几乎小跑起来,运动鞋偶尔和地面摩擦出清脆的一声,脚步急促。
地铁毫无意外的没什么空座。杨筱站在中间,抓着扶手,望着轨道两旁铺天盖地的广告,愣愣地出神。
今天的事情,应该告诉周岐吗。
盟友按理说是知无不言的吧,但这样应该怎么开口呢?啊,那个周岐啊,我合伙人今天想堵我,想给我表白,还想偷亲我,但好在,本人意志坚定,爱好统一,审美固定,不为所动!
好羞耻。
虽然很好奇周岐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但到底应该怎么说才能免去那种无力的尴尬啊,可真是太烦人了。
远在天边的周岐像是听到了她内心的呼唤,杨筱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他就打来了电话。
“下班了吗小杨总。”周岐声音有些疲倦,但是笑着说的,语气还带着些调侃,“我猜猜,是不是在地铁上了。”
“这下神医变神算子了。”杨筱听见他的声音,嘴角上扬,转而又顿了会儿,“我今天有个事情,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那就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周岐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端了杯温水,坐在了沙发上。
“嗯…杨贽今天有点想和我表白?奇奇怪怪的,也不说清楚也不让我走。我真是好想学一下什么奇门遁术,直接穿墙走了。”杨筱见旁边开电脑办公的合上了电脑,像是要下车了,于是朝他那头挪了几步。
“然后还问我为什么,哪有什么为什么,好尴尬的。又不好意思直接说我对他不感冒,又不能一直拖着假装不知道。”
“你没事吧?”周岐的声音几乎瞬间掉了下去,放下了手里端着的水杯,又从沙发上站起来,“那他现在还在你附近吗?你有安全上车吗?”
“没,我走了,放心吧,安安全全的呢,别担心。”杨筱听着他声音变得焦灼,倒反过来安慰起他来了。
“再说,公司外头办公的空位还多着呢,躲他还是很简单的。只是吧,觉得有点憋屈。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错,但反而害怕的那个人,是我。”
第45章 黄玫瑰
“这周日我有空。”周岐突然开口,杨筱那头闷闷的一句“憋屈”顺着电话传到这边,像朝旱季下的枯草堆上扔了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快燃起来。
“你要来北京?”除此之外,杨筱想不到周岐这句话和上一句究竟有何关联,“来警告杨贽,说不许动杨筱吗?哈哈哈哈周岐你…”
“忍一回就会有第二回的,筱筱。”周岐有时真觉得杨筱心大,都快要被人骑在头上欺负了还能笑出来。
“我自己能解决掉的。”杨筱知道周岐心里和自己一样不痛快,“其实我刚刚在想,你之所以那么生气,是因为觉得自己被人挑衅了吗,盟友?”
“当然不是。我其实更多的,在和自己生气,气我不能陪着你,替你解决掉这些麻烦。”周岐语气带着些无奈。
“那盟友,你觉得咱俩都在北京,这些问题就能解决了吗,其实不见得吧。之前在所里,一个项目组里的同事偷摸谈恋爱,和甲方吃饭,女方被揩油,男方当时就在饭桌上,但他在犹豫和衡量得罪对方的成本。”
“后来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说这男的太窝囊,也有同事说,这才多大点事儿。但我觉得他们的说法都有点奇怪。”
杨筱顿了下,举着手机走出地铁站。光源微弱的暖黄路灯在街边树木枝桠交错间,往地面上投射出些锋利的爪牙。
“他们都把女方放在需要被保护和拯救的位置,像白雪公主躺在水晶棺里一样。可是,为什么没有人问她自己是怎么想的呢?为什么没有人觉得,她完全有能力一巴掌扇回去呢。”
“周岐,我憋屈的不是杨贽那点破事。我在憋屈的是这种好像天然把我们放在了被动角落里的设定。我其实不想要别人为我出头和撑腰,我想要我站起来大声呵斥阻止,甚至掀了那张饭桌时,有人站在我这边,说我‘掀得好’。”
杨筱踢飞了脚下掉落的一截细小树枝,随后接着说道:“其实我之前也会埋怨你,总觉得你该在我也被人摸手,工作上受委屈挨欺负时,早些出来替我出头。”
“比如说,把坐主桌位上肥头大耳又爱占女孩儿便宜的油腻甲方打一顿,揪住他的领子告诉他,这是我的人,你再动她一根手指试试看。”
杨筱说完没忍住笑,在脑海中想象了这个有些滑稽和诡异的画面:周岐面色不悦,刀削般的侧脸匿在半明半昧里,单手压住对方,声线低沉悦耳,“你怎么…怎么敢动她的?”
“但这解决不了问题的,我也不能总是期待你的出现,期待你让这些人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里。连警察都做不到的事,要求你是不是有点太不公平了。”
“所以啊,相信我,支持我,就好了。”杨筱走到单元楼梯口,边上楼边掏包里的钥匙,声控灯又灭了,杨筱只得跺了跺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周岐觉得自己的喉头像被什么复杂而难以言说的情绪堵住了,通往心室的动脉先是有了一丝酸涩,随后顺着心脏蹦跳收缩流入全身。
他自以为是的爱,带着强烈的保护欲、占有欲,甚至掺了不少引导。但杨筱此时的话,如同在空旷寂静的山洞里嘶吼,荡起阵阵回音,触碰到了他在这过程中从未意识到、有些居高临下的傲慢。
与此同时,他好像第一次发现杨筱强大而辽阔的灵魂。深吸一口气,像是发誓般:“好。”
“杨筱,我会努力当你休憩时毫无顾虑的港湾,你只管向前。必要时,我也能替你遮风挡雨。”
杨筱把钥匙插进门锁里,随着钥匙扭动,她的嘴角也翘起更灿烂的幅度
:“周岐,你真好。”
“是你真好。”周岐笑笑,随后大方承认自己的问题,“对不起,杨筱。我也没意识到自己总以为那些‘为你好’的行为,其实都在忽略你。”
“没关系,也没有这么严重的。”杨筱一把抱起从猫窝里跑出来迎接自己的呜呜,把手机放在鞋柜上,又弯腰换了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