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未白丢下地图,坐着轮椅去了。
那道宽门平日只觉得大气开阔,现在却被进进出出的人手挤得挨不近。书一扶了公子才进门边,那里尉迟媱确实醒的,顶着一头破碎乱发,眼睛都不眨地掐着自己的右臂,熟练一推动,咯嗒就是一声骨骼复位的声音。
虽然也是冒着冷汗吸气,脸上却是习以为常的麻木。自己摆好手,背身趴着等竹月上药。眼睛都哭肿的竹月好一阵没动作,她才疑惑转过头,就看到了僵在门边,脸上毫无血色的钟离未白。
边上甩了她褪下的布条子衣服,一半雪,一半血。竹月还没给她擦干净身上,也仍凝着大半的红。
她觉得还好,阿云奴毕竟没用武器,她身上没什么被刺破的地方,不过一些皮外伤是她躲闪时摩擦出来的,以及被阿云奴反制了短刀,在自己身上刮了几下,其他那些青青紫紫,也只是摔打。
她很会避开要害的,虽然胸腔疼痛,嘴里也破了几处,但养起来也好养。
尉迟媱这么想着,但对上钟离未白的视线,却莫名有些底气不足,扯着干哑的嗓子质问:“鸦宛袭城,你让他们骗我?!知不知道我急成了什么样子,怎么不干脆就气死我。”钟离未白还是没表情,她吞了吞口水,嗓子里也刺疼,撇开头,低声说,“阿爹知道的话,得飞过来揍我。”
钟离未白这才小步挪过来,书一早就退出去了,竹月抹着眼泪看形势,最后伤药都朝钟离未白摆着,离开反手将门带上。
安静下来,尉迟媱望望
他脸色,小声念了句:“我没事。”
钟离未白不说话,静静看着她背后的伤,新的旧的,尉迟家的外伤药再好,都没有用。
“真的,我皮实。”
她平平说一句这个,钟离未白却手指一颤,抬眼看向她时,眼中暗流涌动,含了令尉迟媱皱眉的自厌。
“后悔吗?”
“后悔什么?”
“作为尉迟的继承人。”
她嘴唇干裂,但还有能耐顶着伤耸一耸肩,潇洒说:“有什么好后悔的,不是告诉过你,阿娘说的,我享着尉迟家的好处时不说后悔,那有坏处,就也不该说后悔。”
“你不要说别人,也不要说尉迟,如果只是你自己,你告诉我,你喜不喜欢现在这样?”钟离未白的手指抚上她肩头,贴着肌肤,这明明还是一个女孩子的细窄,就要让她去扛无数把锋利刀刃的杀机。
尉迟媱不知道他怎么纠结这个,回头冲他笑笑:“喜欢啊,多厉害。”她又压下眼尾,眯着瞪他,“你觉得我受伤了,是不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被她好胜且热切地盯着,最后只能说:“厉害,阿媱最厉害。”
撇开光亮的目光,钟离未白低头拿起瓷瓶,皱着眉心给她上药。
第124章 体贴
尉迟媱被抬回寝屋,钟离未白倚靠在床前,尉迟媱趴他腿上,由着钟离未白安静给她梳理头发。
尉迟媱头晕,刚刚又才吃了东西,蹭着钟离未白身上的香,有点犯困:“算了,别弄了,不方便,明天叫竹月给我剪了。”
他手指收紧,拢她发丝:“哪有女孩子不留长发的。”
“也太长了,你们男子的就不错,我也要短一点,不然头盔都不好戴了。”
手往前伸,在床上抓了一缕不属于她的头发,尉迟媱闭着眼绕在手上,挪到鼻尖闻了闻,说:“但你的头发很长,你替我留着就是了。”
钟离未白沉默,手指移到她颊边,轻轻揉捏。尉迟媱皱眉,换半边脸趴着,闷闷地说:“不留不给摸。”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不贪心多活,在你身边的那几年,已经是我一生最幸运的时间。”
她困意都被冲散了,翘起脑袋,瞪着钟离未白:“我努力成这样,你跟我说这个?”
“下次不要瞒我,再瞒我,就算无人敢动我,我自己帮你去了这心魔。”
他口吻极淡漠,如果无人管得住她,那他一定要成为她的枷锁。
“钟离未白,你要杀我的心是不是?”
他目光一晃,心中针扎一般刺痛,失神的间隙,尉迟媱忽然忍痛抬起上半身,手指伸进他衣领,扯了那条颈链,将他拽下来,嗜血地咬上他的唇。
“你少威胁我,你让你活,你敢死,我真正疯给你看。”
她咬得残忍,钟离未白挣扎着说痛,尉迟媱都没有管,舔着那让他发颤的伤口,掐他的脖子加深。
直到这个人四肢无力地陷进被子,才扯开他的衣襟,一边摸着给他顺气,一边又在他耳边强调:“我养得起你,你只要知道,我给你什么,你就得拿什么。”
尉迟媱捏他的下颌,很重,仿佛这样就可以告诉他,她其实永远不会累。
果然截到了鸦宛间谍的假信,贺君焰带信马不停蹄从军中赶来,去见钟离未白。白雪皑皑的空旷院落里,没有人,贺君焰叩了叩门,才听到里面挣扎的说话声,刚急得要硬开,尉迟媱的声音传出来:“等着。”
那贺君焰放心,在门口老实站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听到里面让他进了。
尉迟媱清清爽爽地从屏风里出来,正往身上披外袍,手里还握着药瓶。贺君焰自己想通了,估计刚才上药不方便。
“我找钟离,他在么?”
明明一个正常问题,屋里却诡异一默。尉迟媱顿了顿,将药瓶随意往案上丢了,说:“睡了,你和我说。”
但他刚刚明明听见说话声的,只能把信交给尉迟媱:“这个,看起来和我们的一样,但标记不同,钟离之前说不动声色换暗号,有用,真揪住了一个。”
尉迟媱打开来看,像模像样也是那套格式,只是内容是说互市马道被阿云奴逼退了晟誉的铺子,赵霁舟和安红豆都受了重伤。
“那两人?”
“很神气活现,安红豆在那里快成我们晟誉一枝花了,赵二也差不多,没碰到巫医,但抓到药材的线了,准备深入鸦宛边境一次,看看他们放药材的地方。”
尉迟媱想了想:“他拿什么深入?我已经没有杏脯再给他挥霍了。”
“正要跟你说这个呢,安红豆给他出了个厉害主意,信已经写到我这儿了。”贺君焰咳一声,文绉绉撩袍坐了,眼睛不太敢往尉迟媱脸上瞟。
“什么主意?”她直觉不是个好主意。
“府里不是一直养虎吗?寻思跟你要几副虎骨使使,这可真是绝佳的好药材。”
尉迟媱喝了口茶:“他们这是寻思,还是寻死?”
贺君焰一乐,红衣鲜艳夺目:“我就说,你根本不可能答应,你不知道,那两人猪油蒙了心,一心就要和鸦宛抢钱,他一封你一封地撺掇我来说,你回了正好,我这就告诉他们,让他们趁早死了心,要便宜死鸦宛的了还给他们虎骨,这珍贵好东西……”
“府里养老虎么?”屏风里面传来清晰的声音。
尉迟媱想也没想,转头朝里间:“不许下来!”
贺君焰发现要找的人醒了,热络地往屏风里走:“钟离,我老爹写信还问你来着,你最近身子怎么样?老爹说他也在帮着找药方,你放心……”
尉迟媱急忙闪身在他面前,抬手强势挡了方向:“他最近一见人就头晕,我找人先给他治着,你下次再来找他。”
贺君焰眨眨眼,望了望房梁,这时嗅到了点别的暧昧。
他比尉迟媱和钟离未白都要年长,也不是不通事情,想笑,但瞥见尉迟媱那严酷的脸色,又实在没敢笑,很通情达理地准备走了。
留下假信,临走才蹭到尉迟媱耳边:“我老爹有南城那边的消息,赢了,大将军不回京复命,准备直接北上来咱们这边,你们……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抓点紧。”
末了看尉迟媱的脸色反而沉得更厉害,这个以前在军中,看他们一群男人光膀子洗澡都无所谓的人,现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以为她是终于有点害臊了,还又添几句:“大将军是不咋喜欢钟离,但你咬定了,女儿就这么定了他能有什么办法?”又诧异地指了指里面,“还是他读书人死活不同意?清高有什么好清高的,孤洁在文章里写写就算了,他拗不了你,你要弄他那不是手拿把掐?”
尉迟媱眼睛一闭,终于忍无可忍,抄了把刀,把贺君焰吓得满屋乱蹿了两圈,才逃命般滚了出去。
摔上门,尉迟媱脚步极重地回到屏风后,大肆掀开帐幔,蹲下身,不客气地和那床上咯咯忍笑的人,大打出手地抢衣服。
她原本的常服袍子,被钟离未白套在身上,所以她刚才是紧急又拿了一件,那时钟离未白正埋在枕上笑。
她上了瘾,满身没长好的伤,却没想到钟离未白那白皙柔嫩的肌肤能有那么好的手感,夜夜摸着,又舒服又补偿自己。
说头发替她留着,尉迟媱也希望细腻不受伤的皮肤,也替她留着才好。
钟离未白在她身下笑,脸庞都红热起来,缠着衣服就是不给,以前曾说男子穿女裳不合适的人,现在睡在这里,却什么也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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