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门被打开,看见身影侧进来,钟离未白说:“书一,我不饿……”
可是从关上门,到过来掐上钟离未白的脖子,尉迟媱也不知道自己具体是怎么想的。
不是真要危及他性命,也并非一定就如此迫切,姑且算作是哄一哄吧,控制着他的下颌,在狭窄黑暗中,稀里糊涂地强势起来,重重吻上了他微凉的唇。
钟离未白只是惊讶,却没有惧怕,哪怕是手臂已经碰到她挂在腰间,寒意森然的刀。
是已经出鞘的。
尉迟媱掐着他的脖子,他的手覆盖着她的。尉迟媱在他两腿之间,抬起膝盖压他腿上,手指在脖颈上用力却克制。突然又失控又清醒地咬他嘴唇,不着边际地问:“我是谁?”
“……阿媱。”
这才对,顺服,又唾手可得。
鬓边相挨,直到尉迟媱被钟离未白头上的束发簪蹭到,燥怒的戾气才褪了一些。
移开一点距离,她放开钟离未白的脖子,喘息半晌,唇边的笑尽是漠然:“东方珀还是动手了,我杀了三个人,两个是今日船上的。”
“生死之间,你没有做错。”他拉着尉迟媱的手重新贴着自己的脖颈,感受到她掌心灼热的温度,“我不会背叛你的,阿媱,你要什么我都给。”
他说完,试探着仰头,轻轻又碰了尉迟媱的唇。
这满身的陌生杀气,钟离未白却不怕。
尉迟媱麻木地撇下眼睛,其实早就习惯了扮演一个随时能取人性命的角色,如同淬毒的刀锋,或威慑,或镇压,或摧毁。这是晟誉之内所需要的,也是晟誉之外所需要的。
可没有人问过她喜不喜欢这样,儿时说她不能有喜欢,长大说她不能有不喜欢。将军府的每一个人都成了兵器,晟誉的兵器,天下的兵器。
尉迟媱没有回应,钟离未白垂眼遮住黯淡,默然低头。
但锁骨忽然泛起痛意,他仰头喘息的间隙,尉迟媱的吻还是落了下来。
手指压在他肩骨,尉迟媱还是威胁更多:“钟离未白,这条路,你得陪着我。不陪,你真的会下地狱。”
“我是你的。”
他原是无人要的弃婴,此时说出这句话,眼中几乎氤氲水雾。
尉迟媱很久才放开他,为他调整了发簪,最后看他一眼,就转身从马车撤出了。
半个时辰后到相府门前,书一比平日多等了些时候,钟离公子才从马车上探身出来。
从杌凳上走下来的几步,书一附到耳边低语:“尉迟小姐来之前,有刺客,府兵未及动手,尉迟暗卫现身处理的,没有惊动别人。”
“送一封书信给三皇子府,说尉迟家的军饷在我身上,动到我,军饷就到他身上。”
“是,公子。”书一记下,忽一抬头,吃惊道,“尉迟小姐又恼了?这三皇子的暗杀谁能提前知道,怎么把我们公子掐成这样!”
夜色朦胧中,他本就皮肤雪白,现在那脖颈上竟照来一片热红。
“那就称病,闭府半月。”
“啊?那军饷到哪里筹集?可拢共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啊!”
钟离未白没有说话,打开竹影扇子,稍遮脖颈,往东苑走去了。
六年军饷的事不知是哪条道上走漏的风声,在京都乃至整个晟誉,传得沸沸扬扬。
这当然不是东方皇帝希望的,可也由不得他希不希望,只要那被富贵与权力层层包裹的皇位还需要取信于民,那军饷,就必须重新出现。
而答应下来的相府不急,闭门了半个月,三皇子今日从御书房受了责骂出来,就马不停蹄来了一趟丞相府。
第96章 财路
结果书一隆重又隆重地到大门口亲自说了病中忌讳,还带出来相府的马车,要亲自送三皇子回去。
门前瞧热闹的也是难得碰上相府忙里出错,送客马车上竟有好几道交错划痕,有点像是刀剑痕迹,这车怎么能送三皇子。
东方珀扫一眼马车,说要走的,却突然转身杀个回马枪,从书一胳膊的空隙里,趁乱钻进相府中去了。这无赖样,也是看得阶下百姓目瞪口呆。
东方珀一路腿下生风,呵住路上所有报信的,直往东苑里冲。
主屋檐下,果然是多出来一把锃亮的三棱枪。
他怒火中烧,后面书一也气喘吁吁才赶到院门,一看三皇子已经站在
屋门前,紧急大喊:“我们公子正午睡……”
他一出声东方珀就抬手按在门上,朝里使劲一推:“钟离未白!”
厅中有清淡药香,陈设素简雅致,要说其中略微碍眼的,就是独坐正堂位置,直面东方珀,端杯自饮的尉迟媱。
一只手臂支在桌上,她身形磊落舒展,向气喘吁吁的东方珀淡淡一瞥,刚好看到他吃惊地把自己从上打量到下。
尉迟媱随手将杯子整个丢到桌上,茶水从桌沿漫开淌下,形成水线滴答到脚踏,她不冷不热对东方珀:“你空着手就来?中午,一个菜都不带,你皇家最近也揭不开锅啊?”
这怎么不是话里有话,东方珀往边上屏风探看:“钟离未白呢?我找他。”
“排队,我已经先找他了。”
“人呢?”
“耳朵也没带,书一不是喊了吗,午睡。”
东方珀整个人冒火:“午睡还要吃什么菜,起来与我说正事。”
尉迟媱惬意了:“是让你带给我吃,我们将军府比不得你们,还吃得香睡得着,这不是为着军饷的事一上午都在军中慰问安抚吗,到现在才喝得上两口冷茶,怎么,三皇子嫉妒我过的是好日子?”
东方珀听她这几句也有抱怨相府待客的意思,心情莫名有些变好,自己的随从也已经跟到,就吩咐下去:“到眠雨斋,带份最好的饭食来给尉迟少主。”
随从还没走,主屋后门处,就传来一道开门声:“阿媱,好了,加了一些虾籽,你爱吃么?”
单手端着青花瓷碗,钟离未白从屏风后面绕出来,心思全在手中,都未曾留意东方珀,径直将瓷碗递给尉迟媱。他掖过了她的香云纱衣袖,不让桌上水渍沾到她。
而尉迟媱看着那碗新鲜出炉的鸡蛋羹,掀掀眼皮看钟离未白:“你家就真的没有肉吗?丞相府,这到底是清廉还是穷困啊?”
钟离未白眨眨眼:“平日时蔬多些,如今春菜也好,你想要别的已经派人去买了,晚上吃。”
“晚上就算了,谁有这闲工夫。”她勉强端了瓷碗,在座上旁若无人用勺子自己一人吃着,还道,“实在不成,这院里打两条上来,一清蒸一红烧,天天清汤寡水的,这个忌口,那个也忌口,空音寺的和尚到你这儿来,都得瘦三斤。”
钟离未白不言语,目光转移,好像这才真正注意到三皇子也在。
东方珀听他们三言两语,神情僵硬,心情奇差。
“将军府和相府,如今是一张桌子吃饭,亲如一家了?”
她碗里的勺子摇得铃叮作响,笑了出来:“既做我债主,让他脱了官服给我做个羹汤怎么了?外面干活抵债的多的是,是大理寺卿就可以和我对着干了?”
东方珀都快把那碗虾籽鸡蛋羹盯出洞来了,自发在厅中坐下,才对钟离未白:“父皇让我来问大理寺卿,军饷案查得怎么样了。”
“一筹莫展。”
“一筹莫展?那还有时间下厨?”把钟离未白上上下下扫视,他冷不丁一笑,“你可没病,气色好得很。”
“病了,离开清凉洲的那夜惊吓过度,近日才微有好转。”
“我看惊吓过度的不是钟离公子,是要讨债的尉迟少主,本来还以为贵为少主不会亲自打杀呢,结果那夜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脾气。”东方珀余光瞥尉迟媱,她面色如常吃鸡蛋羹。
“你们谁要干什么跟我没关系,我现在就一件事,先给我把军饷的账平了,我都懒得逼谁,军里翻了天是多大的危机,你们东方皇家自己知道,我尉迟说话管用也不会在没理不给钱的时候,还一直管用,各位,都自己看着办吧。”
“不是,你像没事人一样,军中出事,父皇当然是拿尉迟家是问的!”
“就别说笑了,凭什么本事拿?本就军心摇动,这时候再把我阿爹往外推,你们东方家要自取灭亡?”
“尉迟媱!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她转头对另一边的钟离未白:“我大逆不道?是我欠他钱了吗?”
东方珀捏紧拳头,忍过半晌,终于还是不得不稍微调好语气,重新对钟离未白:“我只是来问个信,这一月之期,到底有没有把握?”
“这不在我,其实是看三皇子。”
他稍怔:“何解?”
“资耗账簿,都在户部,只是如今人人都知我要查账,户部声称当年的军费记案几经辗转呈送,存放不明,如今还需慢慢搜检出来,三皇子与其在我府心焦,不如去趟严府,严府若速度快些,我这边自然及时备好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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