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挂着泪痕,神情迷蒙无措,唇齿也茫然不知闭合,舌尖鲜红赤丽。
此时牢牢望着尉迟媱,格外惹人怜惜。
但她毕竟不常心软,正经瞧着,忽然愉悦一笑,觉得这模样还真是好看,粉粉红红的小猫一样。
第7章 潭边
不是有意将他视作女孩儿,只是他总角之年尚未长开,如此一着色,五官确实娇媚。
她不知这急汤汤的两颗护命药丸下去,是气劲颇大的。
“钟离,你哪里难受?”
他只是流泪,头摇得像拨浪鼓,哭腔说:“不难受,我会好的,不麻烦的,阿媱,你是不是嫌带着我拖累……”
“不拖累,你别以后害怕了,不和我玩了就好,赶紧再缓缓,上回吃粽子也缓得回来,这次一定也行。”
“别抛下我,阿媱,虽然我以前就是被抛弃在路边的,但……”他还是紧紧勒着她脖子。
“说什么呢?”尉迟媱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的脸,没用力,但还是一捏一个指印,“你掉在路边,这么个美人娃娃,都得抢了捡你。”
尉迟媱等他的功夫,钟离未白的脸热一阵,冷一阵,睫毛一直湿润。他像个新绘的陶泥娃娃,口鼻温软,眉眼娇靓。圈她脖颈的手臂,才松下来便是一惊,一惊便立刻重搂,反反复复,一惊一乍的。
过了好一会儿,体温才慢慢下降,然后脸上红潮也褪去,泪痕终于渐干了。
“缓过来了?”
一唤他就意识清醒,但身上还迟钝,依然伏在她臂上,声音喑哑地说:“阿媱,我只用吃一颗药,是一颗。”说完才摇摇晃晃从她身上移开,靠着那块晒热的岩石默默喘息。
尉迟媱闭嘴不言,这事如果让老丞相知道,肯定得闹到将军府。
钟离未白发现,此处清潭上,正有一泓云白的泉水,从对岸高崖流泻下来。日光下梦幻悬影,漾溢如缎。
潭中也清可见底,有游鱼嬉戏,都很鲜活。
他心中浊气散去大半,风起时飞鸟在潭上掠过,伴着林间的草木清香,鸣声清越如铃,让人眼中舒惬,心中也舒惬。
而白术始终在崖下饮水,立于山水林间,还是白得炫目,仿佛不该是一匹实在的凡尘生灵,而是一座仙人留下的骏马玉雕。
“你还能去马市吗?”
“你不要我陪了?”
“要,我就爱带着漂亮人逛街,别提多有面子了。”
她这样说,钟离未白的眼睛就亮了。
尉迟媱又将纱笠罩他头上,携人上马,向马市赶去。
太阳落山前正赶到,但离马市闭市也不远了。
不远处的书一眼睛肿得像胡桃,惠山底下听其他仆从指点,才看见尉迟家的玉狮子缓行而来。
她先一步下马,相府的人顾不上马车,赶紧簇拥过来接。
书一才将杌凳放在地上,就听见远处传来响亮高亢的声音。
“好马!真是好马!”
一行骑马的踏草而来,如绿上划开一线。
当先是一赤色额带的少年郎,长刀悬于马上,剑眉星目,身量精健,腰间是金银缎带。
近前勒住座下枣红马,这行马队纷纷散开,也许是向来如此,突然就将尉迟媱和丞相府的这几人,围了个圆圆满满。
额带少年收鞭在手,朝下望着:“两位姑娘,这匹良驹市中何处的?多少钱?哪家场子?可还有多的?”
别的还没听清,书一就拉下了脸,什么叫——“两位姑娘”?
钟离未白身形纤瘦,又头戴纱笠,身上也是月白罩衣,腿侧正有好几人小心护着怕他跌落,额带少年想当然认为,是个淡雅纤弱的女子。
“下来与我说话。”
尉迟媱的声音不紧不慢,被围着,丹凤眼也反应平平。
额带少年的笑容稍有凝滞,两位女子的衣裳都不是俗物,可分明又无护卫随行,不像真正的高门做派。
旁边人出列,高声说:“姑娘面前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子,贺君焰,敢问姑娘家姓呢?”
她一笑,旁若无人侧首,从果篮里摸出一颗杏来,手中抛落两下,眼里忽是一道凌厉。
这颗杏果,
纵然直朝额带少年的枣红马而去。
风声尖细,虽是果物,却几有破竹之势,对准了枣红马的络头。
马儿失措,扭头牵得缰辔下移,贺君焰的身形便被带得低伏。就这毫厘之间,杏果“咚”的一声,扎扎实实击中了他脑门额带。
这人四仰八叉地就从马上跌坠下来了,无比震惊地因为一颗杏子,摔得四脚朝天。
书一吃了一惊,原来这才是正经的投杏,平日果真是和公子闹着玩的。
“家姓,尉迟。”
四围皆惊。
贺君焰摔得面子全无,本来要发火,但一听“尉迟”,双眉别扭塌着,生楞楞直盯着尉迟媱看。
按道理,但凡是个晟誉人,已经知道今日是碰上了个没命招惹的高大门楣。
可贺君焰不一样,尽管他不承认,但就是有点跟他那当掌院学士的爹,学来的迂绕。自认马上戴着尉迟图腾纱笠的才是尉迟小姐,而扔杏的只是厉害的女护卫。
围拢四周的轻骑队伍,纷纷自觉下马,既有尉迟人在,除非敌人,晟誉境内,无人敢不敬乘于马上。
在马上的只剩钟离未白一人,他淡淡挡开书一来扶的手,透过朦胧的银丝图腾,看着草场中央的这两人。
贺君焰这个人,父亲统领翰林院,虽不及丞相高位,但也确然是一位权重文官。但这样的家世,他却自小无心学文,反倒喜好舞刀弄剑。
贺掌院来相府时,每每提及,称其为“不肖子孙”。
“你好俊的身手,难怪入得了将军府,但当着尉迟小姐的面,大家都做回清爽人,也请你告诉我,我可是冒犯你家小姐了?你要用一颗果子来折辱我!这不行!”
他是对着尉迟媱说的,但丞相府的人,也听得脸上白一阵,青一阵。
好在钟离未白小小年纪,涵养甚好,被误解至此,都未曾出言打断这伤者的怒气。
贺君焰才说完,又气势汹汹回身,自马上摘下长刀。走回他以为的女护卫面前,炫声拔刀,光下一亮,然后荡下刀口,猛地一下插入二人之间的草地里,深入四寸有余。
“你且说出来听听,要真是我做得不对,对女子有犯,你可拿这刀砍我,我宁可死于名刀之下,也绝不为野果戏弄偷生。”他眼中怒光熠熠,一如额带上的赤色。
“但你要说不出个一二三,今天这野果之戏,技不如人我认,你且留下帖子,待我消了肿包,你我再君子斗一场!”
他说得义愤填膺,旁人都默着。
早知这是京都出了名的纨绔,天天和那位居翰林院之首的老爹斗着,是一说押他去文考,就在家里耍大刀的祸害。
第8章 刀命
贺君焰这号人物,连眠雨斋里,那爱侃高门俗事的说书人,都称他怪得很,该他在乎的不放眼里,不该他在乎的,有时又看得比命还重要。
钟离未白马上看着,这传闻中的贺君焰,有些不凡。
或者说,他只是与这京都高门大户中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一时静得只剩风吹草动声,尉迟媱说:“好啊。”
她上前一步,横掌劈向刀把,利落揿出了这把长刀。
在贺君焰霎时惊艳的目光里,她旋身接住刀把,刀背沿手肘舔过。
挑着光,她目下一看,唇间溢出一抹了然的笑:“算名刀,但不是所有名刀都是好刀,你这把,再用两月,一折三段。”
贺君焰乍然一听,自然不信:“怎么可能,藏青已跟我三年!”
“因为你用错了这刀,三年都使不得法。”她挥刀破空,一斩停于贺君焰肩上,只悬空毫厘,周围的人,都遽然神色紧绷。
贺君焰本人却神态自若,还跟着她的动作,扭转脖子来看他的爱刀藏青,脑后额带缚绳随风而动。
这会儿他怒气已经消了,又变回纵马来时的飒然:“这更不可能,我的刀法,那是名师所授,那名师也是出身尉迟军中的。”
天下谁人不知,最懂刀的,是尉迟将军府。一把偃月宝刀,代代承袭,四国之内,未逢敌手。
既是这样,尉迟媱就听笑了,以小小少女的身量,对高出自己半个头来的贺君焰,慢声说:“那你我便赌一场,两月后,这刀如若果真三段,以后你见我,当即刻下马,行尊师之礼,你可敢赌?”
贺君焰怪气上来,正准备点头,那先前说话的赶紧来劝:“这毕竟只是个小女儿家,公子莫要冲动,若有万一,以女子为师,岂不让旁人笑话……”
“我管那旁人!”他甩开,“什么男子女子,做事凭本事,我贺君焰可不是那要假面子的人!”
如此,尉迟媱还刀,并含笑将赌诺的后半段也说完:“若两月后,你将这藏青齐整一体地送来将军府,便是我输,我就让你砍一刀,如何,可算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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