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竟一下控不住马,它只管发性往前横冲直撞。
千钧一发之际,一匹白马带人从后飞速追赶上来,在钟离未白面前折身逆转方向,对着少年座下的黑马仰天一声长嘶,黑马顿时醒神闪开。
马上的少年脸色虽然吓得发白,嘴却倔强,对着钟离未白:“你这人怎么不知道躲!马都冲你来了,还站着不动!”
尉迟媱上去就踹他一脚,把他蹬老远:“你冲谁嚷?你再龇牙试试,不会骑就别骑,干脆赶头驴回北境,成第一个骑驴的镇北大将军。”
西门麟瞬间满脸通红,抓着缰绳跑别处去了,发尾的绿松石挂到了背后。
尉迟媱引马折身回来,一看钟离未白,他却低着头,不言也不语。
尉迟媱却已经是转怒为笑的生动,白术踱过来贴近钟离未白,她坐在马上,手里那条折起的鞭子,就放肆挑起他下颌,似笑非笑道:“你果然长成了这样,好端端的,比女子还俏丽,想我不想?”
他伸手推开鞭子,京中无人敢玩笑他“俏丽”。
可尉迟媱反倒松了鞭子,就任它掉在了钟离未白手里。
粗粝的鞭子,上面也有她的刻字。
尉迟媱的手转而就熟稔抚上他的耳朵,他的鬓发,按着拉进,忽然之间,就将一支簪子插进了他的发带里。
“他们说这是京都最好的玉簪,现在戴你头上了,就成天下最好的玉簪了。”
他攥紧鞭子,神色依旧淡然,只道:“为何送我簪子?”
“钟离大人,我一进城门,就听说我们的大理寺卿不苟言笑,怎么,千金买一支最好的簪子,却哄不得你笑给我看看么?”
第88章 枣泥
京都最清姿绝尘的人,在这一瞬间潋滟双眼,也突然多了急欲躲开的,睫羽轻颤。
“你总是说笑。”
“已经七年不见,你何处得来的‘总是’?”
青冥色的衣袍,又戴着白玉簪子,站在茵绿草地时,本如玉树一枝。但此时,眼中浮现细微失措。
尉迟媱俯下身,近得几乎能被他随风而起的发丝拂扫到,脸上笑
意满盈:“大人平日,就是这般断案的?”
草长莺飞,他没有经历疏旷北境的洗礼,可是抬起眼睛,就再也挪不开。
“今日你回来了,不是平日。”
尉迟媱满意地笑了笑,这才重新坐直,退开了越界的距离。
西门麟跑了一圈回来,发现他们还在一处,说道:“阿姐,这就是那位手腕严酷的大理寺卿?接手都是人命大案的人,怎么不凶?还生得这般好看,我看着眼熟……”
尉迟媱说:“你怎么可能眼熟?你又没离过北境。”
西门麟只管对着钟离未白的侧脸看,北境男子多粗犷野性,少有这般满身书卷气的。但那清冷面容,又像北境山峰上的落雪,有能让人失神的熟悉。
他不着边际道:“真是好看,他若是女子,也该是容貌倾……”忽然一怔,朗声大笑,“阿姐,他像世伯的那幅画!好看的模样果真都有些相像的,他若是女子……”
“再偷闯我爹的书房,以后就让你和他一起睡觉,正好方便你练功。”尉迟媱从钟离未白手中拿回鞭子,一下就把西门麟连人带马都抽跑了,“去看看可有车马,问书一出来接人!”
等西门麟背影远了,她才又过来,将面前的钟离未白从上看到下,说:“信上交代不清,原来你都这般高了,比起阿爹,该也不逊色。”
白术有多高她知道,如今他在白术身旁一站,尉迟媱就心里有数了。
可是身形依然清瘦,平野春风里,好像人是会被吹走的。
“和你心里想的,不一样吗?”
“很不一样。”她又笑,“可惜京都的风水不养人,早知道当初该绑了你一道走,那说不定你现在的体格,都也跟阿爹年轻时差不多了。”
他望着尉迟媱的眼睛,好好地说:“那以后,我去找你。”
“好啊,你要是走得去北境,我倒对你刮目相看了。”
久违的,在她侃侃而出的矜傲话语后,钟离未白启唇轻笑了。
白术围着他缓步绕圈,马上的尉迟媱赏心悦目地微眯着眼睛:“钟离,你笑起来,就和我心里想的样子一样了。”
自定远大将军带兵回京,眠雨斋的茶果子,是日日都有一份送到丞相府。
钟离未白并非日日都去大理寺,本就多病,皇恩特许下,文书案件可在府中批阅交接。
而一墙之隔处,尉迟媱本就与京中女眷并无过密往来,回京长住后,也照旧不是军中就是府中,除了出行马踏长宁街,助长了京中对尉迟少主的姣容赞叹,其他依旧无人敢招惹。
将军府内,从北境来的西门世子年十六,同辈里其实也算不得武功拙劣,但和尉迟媱比,那就是和尉迟媱打一次就哭一场鼻子。但回回哭过,他伤势一好,又伤痛全忘,偏要闹得尉迟媱再亲自揍他。哭哭笑笑,他这个失去双亲的年幼世子,又最信服这个异姓阿姐。
尉迟媱每天换着武器和他较量,府中里里外外,是该打砸的早就打砸了,只尉迟夫人的竹林雅舍不敢动。
一日大将军朝上刚和钟离丞相吵了嘴回来,竟全府都找不出一张好椅子,最好的,也就只有三个腿。
碰巧那天大将军就是血洗的性子,和这两人都打了一架。西门世子被揍得抬回自己的院子,连哭都没敢。而尉迟媱撑过六招,二话没说翻出西苑,就到隔壁府中去了。
尉迟佑当然是拉不下脸来爬那老乌纱帽的墙头,但站在共墙边,索性就大着嗓门把钟离家上上下下又骂了一通。
尉迟媱在东苑听得心平气和,反正又不是骂她的,但头一转,那钟离父子其实正在池边观鱼赏春。
尉迟媱当着钟离丞相的面,坐去石桌旁,挨个尝起茶果子,自认为行端坐正,她又没帮着骂。
钟离丞相还是好涵养,隔了七年再听,也还是习惯了。到尉迟佑骂完,老丞相从头到尾都未有变色。
满头银发的他,比以前更有超凡入圣的气质,如得道高人一般,回头对吃吃果子,喝喝茶的俗人尉迟媱,端正地说:“君子当合乎礼仪,尉迟少主以后拜访我府,还是走正门吧,既已都是婚嫁之龄,当行事稳重,莫要给犬子添麻烦,惹闲话,想来也不该是将军府的身份走不得一府正门,也不会是尉迟家的心术走不得正门。”
“别跟我唠叨,将军府的身份是爱走哪里就走哪里,尉迟家的心术是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七年都打不出一个大铁罩子罩住你府,那得怪你自己。”
老丞相心里震惊这孩子出去跑过七年,回来竟还是这低不得头的骄狂样子,说:“你就学不得一点好生说话,当年清凉洲对质,若不是你按不住脾气,怎会当时就要离京北迁……”
“你还教我?那时没去北境,之后也迟早被你弄去北境,怎么,难不成你还帮着将军府留京加深根基,然后把自己的乌纱帽送给我爹砍?”
他只道:“你这姑娘家,这么大了还翻墙,好好的清誉不守……”
尉迟媱吃着茶果子,正好吐出一口枣泥馅的,嘴里刚好难受着,给老丞相胡扯一句:“留给你们男人守。”
老丞相这一辈子,都没听过如此乖张不肖的话,说:“北境那都是粗野流民的地方,竟叫你一个姑娘家,连这话都说得出口!”
尉迟媱后知后觉自己在暗讽这鳏夫,忽然也觉得自己过分了,卷住袖子,都没来得及和钟离未白打招呼,爬回墙头就跑了。
一连躲了好几日,尉迟媱才又翻墙过来,微风细雨中身影火急火燎,手里还有一把银枪,唇上偷笑。
东苑空无一人,她笑容散去眉头一皱,正要再回自己的西苑。
钟离未白仓促拨开杏树下的藤萝枝叶,匆匆唤她:“阿媱……”
她闻声看过来,见他手里一卷书,坐在藤萝隐蔽处,眼前一亮,但立刻手抵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
细雨之中,飞快踏过东苑草木,一路都是春天里抽枝拔叶的湿绿气息。她也挤进这躲雨亦赏雨的方寸之地。此处本巧妙只留一人深藏,现下容纳更多,藤萝枝叶被撑开,茎叶上积聚的雨水就开始淅淅沥沥往两人身上流淌。
钟离未白将左侧的披风举过她头顶,哪怕是清瘦,他身量也比尉迟媱大很多。她向右侧缩着,真被挡得刚刚好,她自己抓着挡了。
并坐假山石,银枪横在两人腿上,安静等过片刻,将军府西苑里,果然传来声音。
“阿姐呢?躲哪里去了!”
“世子,过界就是丞相府了,大将军上回说了,谁再往丞相府里扎,谁永远别回将军府。”
“放开我!她肯定去找那个美皮囊了!别拦着我啊,你们快去抓她回来!”
“世子,能命令我们的,除了大将军,只有少主,还请世子不要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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