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媱扭头,黛眉微蹙:“可我不喜欢他这样,东方琅岂不无辜?”
“在他眼中,无辜的只有你。”尉迟夫人摸她额头,“文臣工于心计,运筹帷幄之间,决胜千里之外,他们懂的是取舍,也明白制衡的道理,阿媱,你们要相互配合。”
尉迟媱张口想说,可实际并没有发出声音。
“何必生他的气,暗卫都说了,一从清凉洲回来,他就等在共墙下面,你不见他,要叫这孩子如何是好。”
儿时钟离在墙外哭喊,大多数的时候,都是阿娘不忍,叫她过去。
京都雪夜,寒风凛冽,但起兵出城刻不容缓。尉迟佑回府见过夫人,便携轻骑一马当先,先行一步了。
尉迟媱骑上白术,留在后面等待四公主的车驾从皇城出来。
东方琅的马车行驶靠近时,灯笼照影下,宫人与黑骑沉默交接。
尉迟媱跟在马车之后,忽然听见队尾杂音,皱眉回头时,正看见一团白色影子凄然折倒在灰暗雪色中。那抹歪在雪上的提灯剪影,终于还是让她忍不了,勒马调转方向。
在一众黑骑里逆行,她的氅衣华美夺目。
奔来下马,地上的钟离未白没有抬头。她蹲下恼火地扣住他肩膀,才看到那双眼睛血丝通红。
已到喉咙的责备顿时全部卡住,她问道:“出什么事了?”
钟离未白的手从雪地里抽出来,挪动腿脚,匆忙做出一种乖巧些的样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明明在用力眨动眼睛,可泪水还是一颗一颗溢出来,滴落在雪地上:“怎么不见我?”
尉迟媱匆匆抹去他脸上的泪痕,又揽他腰身,熟稔地从他腰间贴身处,摸出那把错金银匕首。拔出刀刃时,即使周围只是灯笼照影,这匕首刀刃,依旧炫目。
靠近刀把的地方,是一个阴刻的“媱”字。
“钟离,我不在,这把匕首就可调动将军府中的所有暗卫,我既把它给你,你说,我是不是不信你?是要舍下你?”
合上刀刃,她抓起钟离未白沾满雪花的手,匕首放他掌心:“我再回来时,你在东苑等我就好。”
他泪水潋滟:“可你不要忘了我。”
尉迟媱莞尔一笑:“那你可要一直这么好看才行,我喜欢好看的。”
他甘愿地仰头,放任被风吹冷的面容贪婪贴近她掌心,声音落在雪上,也是一种易碎:“我只有你。”
他们的周遭,又飘起了淋漓的雪花。
何处不淋漓?
京都如是,北境如是。
“鸦宛的降书传到京都的时候,钟离未白,那是我送你的束发礼。”
第86章 烽火
冰天雪地的晟誉北境,开始了一场恶战。
世人只听闻是四公主北游结束,阳春三月的时候,北境的狼烟之信,才忽然快马加鞭抵达京都。同年,随战报从北境回到京都的四公主,却大病一场突然陷入疯痴。
彼时的京都,正春风拂雪,桃花影满。
京都皇城向北境的尉迟将军府下达命令,不仅是要击退鸦宛,而且还要鸦宛边境的那座孤城。
这就是敌敢来犯,以牙还牙。
第一年的北境之战,尉迟家势如破竹,打得鸦宛节节败退,捷报数次送来京都。但上面的功臣名单,足足占去半数的却是西门一族。
第二年,战况陷入僵局。这不是尉迟佑第一次面对鸦宛,战场上的尸山一次一次地被鸦宛的巫术操控,肝脑涂地的人也会从地上重新立起。他们很多还穿着尉迟的甲衣,但就是黑着眼睛,麻木地朝着和他衣甲一样的活人砍杀。
第三年,西门一族的西门靖,边关老将,以身犯险深入敌阵,背负三刀七箭,用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绑在马背上突围。回到营地时,那匹身经百战的尉迟战马力竭而死。尉迟佑从这
老将的头上取下翻耳兜鍪,他果真将一瓶巫兵蛊虫藏在头发里带了回来。
这是西门一族的家主,在北境也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如若被擒,极大的可能是被鸦宛砍下首级,再还给尉迟佑以作嘲讽。所以要藏在头发里,这是西门靖最后的忠诚。
西门家主的一条性命,为尉迟佑换来了一个破解巫兵的机会。
幕影辨蛊,才终于找到了这次的克制之法。
晟誉的捷报和鸦宛的降书,这两样一起到达京都的时候,这第三年,正好又到了献岁之前。
同样大雪漫漫,前几日科考放榜,文考的第一,首次不是皇家,而是钟离丞相之子——钟离未白。
三皇子东方珀,屈居第二。
而武考的第一,是意料之中的大皇子东方珩。但第二稀奇,是翰林院掌院之子,贺君焰。他还是那身红衣,依旧不像话,中榜之后进出翰林府时,随性抛洒钱两,叫门外等着拜谒他父亲的少年书生们都赶紧回家,说贺掌院根本作不出好文章。
那时朝会大殿,带着捷报,自北境而来的无名小卒,一夜不曾更衣整理,就穿着划痕清晰的衣甲,风尘仆仆半跪在大殿中央。他用满朝乌纱都能听到的声音传定远大将军的话——这次,陛下该给西门家一个世袭的将军爵位。
为此,尉迟家可以什么都不要。
东方皇帝停下翡翠玉珠手串,脸上一派平和,只侧目对钟离丞相:“想不到尉迟与西门,在北境就有这么好的交情,同是肱股之臣,朕也甚为感念。”
钟离源便适时说:“陛下仁心,可若边关重地多设权柄,世人眼中,这两家忠臣名将恐有拥兵之嫌,陛下可容后再议,保忠臣声名。”
这几句话,让龙椅上珠串复响,口吻宽厚:“丞相是两朝元老,思量深重,而尉迟与西门两族,也辅佐皇位百年了,就你们这些人,朕最为放心,岂可容后再赏?如今也是正逢献岁,朕要赏,定要赏。”
他对大殿中的文武百官以及那个北境人,说:“此战,西门一族牺牲颇多,军爵当给,而且有一个响亮的军爵留在北境,也好叫惨败的鸦宛能时时记得,他们是我晟誉的手下败将。”
殿中顷刻山呼海啸,纷纷拜贺圣上英明。
“但功劳更大,三年打来鸦宛降书和一城的人,是尉迟将军,他虽什么都不要,可若朕真的不给,岂不叫天下将相寒心?大将军的位置,他做了二十年,此战赢得大快人心,也正好,我朝已太久没有上将军。”
钟离丞相捧着朝笏,这时的严肃远胜刚才,向前说:“陛下,定远大将军已将女儿带在身边,那此时唯一挂念的,便是京都府中的夫人,陛下若是看到了大将军的苦劳,赏赐于夫人即可。”
“苦劳?”当着百官之众,龙椅上有一丝轻笑,“爱卿认为,尉迟将军这次,只有苦劳?”
“回陛下,苦劳已是陛下体恤,若说功劳,微臣实难看出。”钟离源姿态刚正,“尉迟家的祖宅是北境将军府,家族陵墓也在北境,可以说尉迟家存在多久,就和鸦宛较量了多久,那是知己知彼的对手,定远大将军打鸦宛,难道不应该手熟?微臣也知大将军此战的结果,已经救民水火,可微臣谏言之责仍在,大将军此战拖沓,若他及时,西门将军又何必牺牲?尉迟将军自己的过失,实在不该借陛下之手补偿。”
“丞相大人!小人从千里之外来到这金殿,能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尉迟将军守住了城墙!大人现在能站在这里批驳,穿金贵的衣服,下朝回到府中吃精细的饭菜,那也是因为尉迟将军守住了城墙!北境终年大雪,这三年里又突然降下数场冰雹,战士军前半死生,丞相大人是懂道义的读书人,怎么尽讲些诛心之言!”
他也是不怕京都的。
“你住口吧!天下万民的衣食足,那是陛下日理万机的结果!没有陛下,何来的你那定远大将军?尉迟为臣子,他就理应效忠,岂有要圣上对他感恩戴德的道理!”
那小卒气得满脸通红,垂在两侧的手,握拳颤抖。
这几番诘问,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多嘴插话。
东方皇帝背着手,脚下是千瓣莲,闲走几步,手中珠串轻摇,他忽然看向一人:“赵司,你早年在尉迟将军左右,你认为这次可是延宕了?”
赵大人立即出列,对殿上的九龙椅深拜:“陛下,微臣早年历经沙场,也是鲁莽冒失的人,可自从有了两子,都谨小慎重了,只因作为人父,舐犊之情实在本性。定远大将军此战带着女儿,这女儿在京都时那就是大将军宠上房顶的孩儿,各位京中同僚也有目共睹。此番要说大将军有意延宕战机,微臣以为不会,战场千钧一发,差之毫厘就可能铸成滔天大祸,大将军势必会倾尽全力,只因他若有事,他那才及笄的女孩儿待要在北境如何?”
那小卒还以为陛下会依旧生疑,可未曾想到,九龙椅上即刻就是笑声,说道:“有理,和朕想到一处,四公主北游时,朕又何尝不挂念她?舐犊之情,确实本性。朕与定远大将军相识多年,那年东部旱情,他深夜入宫自请前去,要为朕分忧,君臣之交,他不负朕,朕又岂能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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