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早莺争暖树_达尔理【完结+番外】(60)

  她自小学的是兵家的霸道,一心只当狠刀才能帮安红豆解脱。

  她甩一甩马鞭,下令启程。

  但就在这时,纱笠急急往右一偏,竟是一个柳叶飞镖贴着她云纱飞过,瞬间扎入她座下马蹄前。尉迟佑在前笑笑,云淡风轻。

  飞镖尾端系一簇红绸,正是四福客栈中的饰带颜色。

  “安红豆,这镖投得很差,不该在我面前现。”

  客栈三楼的一扇窗户里,依稀是个纤瘦的身影黑发飘飘,探身朝下:“微末伎俩倒叫尉迟少主差点中招,那怎么能是差呢。”

  在黑骑后面的贺君焰,本新鲜听着晁虎讲解用小铁箱来烤酥饼,这会儿抬头往上,看见安红豆身上其实是劲装黑衣。

  黑骑队伍边上的浣娘一身白衣,又白纱掩面,周身唯有的颜色,只在乌黑的头发与那三支白玉嵌翠碧玺花簪。她面目微抬,声音十分平缓:“安掌柜若要指教,将军府水蓑衣,可代少主接招。”

  安红豆还未答话,贺君焰却惊奇,胳膊肘朝后捅捅:“虎爷,不得了,这将军府的谁,面纱上好美的桃花眼,走了个幕影,又新来一个白衣美人?”

  晁虎懒得理他。

  窗中的安红豆没有接水蓑衣的话,她的眼睛只在背光处紧紧盯着尉迟媱一人:“尉迟少主,你有败过吗?”

  尉迟媱的云纱被风吹得往上,她有一道玩味的笑音:“你就能赢我吗?”

  “你没败过,就看不起其他败过的人。”

  这时,尉迟佑朝楼上看去一眼。

  “安红豆,我没有看不起你,你看不起自己,才让别人看不起。”

  尉迟媱的声音在黑骑上空飘散,安红豆的笑声便传下来了:“可我跟着你,就是要看你是如何败的。”

  尉迟媱抬手抚过面前的白虎图腾,还是露出了不可一世的笑,她尉迟将军府,怎么可能败?

  这行人马正式启程回京,不遗余力的马蹄踏在旁观者胆颤的目光里,街上人迹避让。

  如果不是旱情,恐怕此地百姓今生都难见这支代表晟誉的杀伐力量。

  尉迟媱此时,尚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败,她今日是马上云纱的少小女子,可明日,戎马关山北的,也必须仍是她。

  京都丞相府里,正是清晨时候,书一在梳洗台旁半跪半蹲,手里捧着一盒发带,眉头皱着,望望镜中,又望望在认真比较两条相似发带的公子,实在没忍住,说出了口:“尉迟小姐是装扮上的马虎人,公子用什么颜色,小姐没耐心仔细看的。”

  钟离未白抬眼看向他:“明天要告诉眠雨斋,不要豆沙的,阿媱不喜欢。”

  书一扁嘴:“算着日子该是明天到,但尉迟家的快马也拿不准,可就算明天到了,大将军肯定也要第一时间面圣,上回尉迟小姐是没说什么,但这回大将军回来了,他为丞相大人抢他孟阳功劳的事兴许要发火,那小姐也不一定明天就能来我们苑里……”

  “她回来就好,我等她。”钟离未白还是抚平两条发带比较着,放在袖口与衣上绣纹配了配。

  如今冬日天寒,他身上多有毛翎御寒,玉石璎珞连着两边对襟,腰悬白玉,面容犹是清静无暇的模样。

  起身走到屋外去,书一便为他披上了鹤氅。站在檐下凝望杏树之上的天色,他轻轻道:“今年,要下一场大雪了。”

  “也好,京都多年不下雪,今年若有,是瑞雪兆丰年。”

  “东部旱灾,京都飘雪,天象即世象,这些都不是常态,恐怕要到多事之秋了。”

  屋檐下书一只担心公子受风,说:“内有我们丞相府,外有他们将军府,不必担心的,今天更冷,公子屋里看吧。”

  “阿媱的将军府……”

  “钟离!你看我带了什么给你!”共墙下一道呼和声,露出一个暮山紫的兜帽和一截银狐毛翎,接着便是一张生动胭红的娇俏面目了。

  尉迟媱灿烂地笑,呵气如雾,却一点都不知道冷,一手挽着狐毛披风,蹭蹭就翻越到这边来。跑到惊喜失神的主仆二人面前,拉过钟离未白的手臂就带他回屋里。

  进去推开厅中桌面的茶盏,她这才松开挽着披风的那手,里面就蹦出三个毛茸茸的小鸡崽来了。

  已经长得像小球似的,但翅膀还撑不开,支着两个小爪子在桌上滴答答地乱跑乱啄,像要逃跑。尉迟媱拿那些茶盏将它们围起来挡着,它们就在那些茶盏缝隙里蹭着钻,想藏又藏不了。

  “钟离,我跟晁虎要来的,你看,好不好玩!”

  他这阵却无心看小红眼野鸡,往她身边站得更近,还反应不过来似的:“你回来了?”

  从桌上收回目光转来钟离未白身上,目光一顿,往他头上看看,忽道:“你长得好快,又比我高这么多了。”

  又过去的时日,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了。

  “你终于回来了。”

  尉迟媱一阵笑,拉下他的脑袋来摸摸他额前:“是啊,回来了。”又捏他脸,“你怎么像做梦一样?”

  他不言语,只是默默无声地隔着袖子将她手拽下来,触到她,才觉得那不可置信的突然出现,是真实的。

  “你看这三个,喜欢么?喜欢就给你,晁虎要去军中了,顾不上它们。”

  钟离未白看那独特的红色眼睛,眸中也闪出诧异,说:“阿媱,这应该是一种鸟。”

  她一愣,已经把它们当半年的野鸡了:“什么鸟?”

  “孟阳的地方志先后更迭过七个版本,最早的版本里,记载过一种鸟,尾有彩羽,形似野鸡,但赤睛红目,叫声有幻惑人心之能,可使人在林中迷失方向,失去自我,旧时称作‘胭脂鸣’。”

  “不是叫声,记载有错,我见过一只老的,老得都飞不高了,发现是它的红眼睛能蛊惑人。”

  钟离未白道:“记载有误也有可能,但之后版本里胭脂鸣不再提起,我还以为是讹传。”

  她也不纠结,抖抖披风说:“行,那这鸟就送你了,我还想晁虎那个傻的,养着养着别把自己给养得中招,你反正聪明,养着玩合适。”

  钟离未白看看她,忽道:“阿媱,我有你的暗卫,已经十分安全。”

  “现在已经是你的暗卫了,人是人,动物是动物,有时候动物的天性比人可靠。”尉迟媱要送,就没有送不出的,“阿娘说的,将军府在北境养虎,你这里,养这异能飞禽倒合适。”

  他终于还是伸手将一只胭脂鸣幼崽拢在了掌心:“如此,也只好多谢将军夫人了。”

  尉迟媱心满意足,走时夸他青色的发带好看。

  第82章 腊梅

  京都难得的大雪,浇得雪色淋漓,似满城都沉没在鹅毛飞絮中。

  钟离未白倚着窗上明纸,在屋内看书。腿上盖着狐裘,褥垫靠近红光荧荧的火盆,银碳无烟,火盆边烤热几片橘皮,室中便都是清新橘香。

  听不见尉迟媱的翻墙声,却听得到她一掌拍在杏树上,偏要震落上面积雪的簌簌噼啪。

  推门而入,氅衣跟着雪花飞拥,她抱着腊梅花过来,又带进清润无暇的明净之气。

  “今日没有玩雪么?”他抬头时眸中有熟稔的笑。

  “阿娘不让了,说被我踩得糟烂,要等府里的雪积得再好看些,才许我玩。”脱了氅衣,一坐下就占他三分之二的褥垫,抽去书卷抛到一边,将吻含细碎白雪的黄色腊梅花枝横他手臂上,“你闻,好香,赵府送来的。”

  钟离未白竖起这捧花枝,手指拨弄整理,清冽澄明的腊梅香很快弥漫。

  指尖沾着一点融化的雪水,他眼中有些喜欢:“初霜的花期已过,赵霁舟明白了莳花的门道,现在连玉蕊腊梅都有,为踏雪寻梅者,成全心意了。”

  尉迟媱随意抽走一枝,指尖挑

  着旋转,手指揉在花瓣上,掌心便是有花香的水。她故意再湿手去抓钟离未白的头发,拿他发尾远远指着火盆中烧着的炭,说:“你若喜欢那些冬日风雅的,天气暖和些我带你上惠山,取梅花上的雪煮茶,边喝边看雪色山影里的白鹤起舞。”

  他不无憧憬:“宁安寺的梅花,是京都的盛景,今年有雪,应该更加好看了。”

  松开他头发,尉迟媱懒懒往窗棂边一倒,眯着眼睛学他慢悠悠的语调:“错了,京都的盛景,那是丞相府的小钟离。”

  听她故意慢腔,钟离未白抬袖去挡她的嘴,袖口也是梅花香:“阿媱,你不要这样取笑我……”

  尉迟媱重新坐直一下贴近他眼前,两手都捂在他脸庞上,手心里热热地将他面颊揉了又揉:“真漂亮,钟离,你生得真漂亮。”

  他与她对视,两双琉璃剔透的眸子相互凝望,钟离未白无话可说,只能乖顺地点点头。

  闲坐片刻,她要回将军府了,才想起来:“后天冬狩弄到清凉洲去了,说今年那里的雪景不错。”

  他疑惑:“清凉洲何时有猎场了?”

  “现在也没有,这次是东方珀主动请缨办的,他选的清凉洲,说帝王车驾雪路不便,近处才好。东方珀没备猎场但备了充足的猎物,估计到时候清凉洲里随便猎些彩头,就足够哄圣上高兴了。”她穿回氅衣,“清凉洲也好,这次这么近,你可跟着老丞相一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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