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掌柜近前看这三人穿得普普通通，那所谓小姐也不是真正养尊处优的，指甲齐短，发饰利落，束紧的袖口像是随时准备干活的。面目倒长得不俗，眼神贵气，但恐怕是小地方的不知天高地厚。
“安掌柜，你快小心避开，那老汉脾性野蛮，力气甚大，此等无赖，安掌柜莫要……”许公子还强撑着起来，念念不忘地叮咛。
安红豆荡开银红披帛，香风弥漫，声音扬起道：“进了我的四福客栈，我管你们是谁，还能大得过天去！今天给你们一个警告，我楼上有客，是你们惹不起的，别官家的火，烧得你们连灰都不剩！”
尉迟媱淡笑的面容不变，口齿轻慢：“天，才有多大啊。”
浣娘已经无声站来她身后，晁虎虽然一腔孤勇，但牵连错综的事情他却想不得太深。但浣娘是深知一郡太守的突然调动并非小事，忽生这样的变故，里面必然是掺杂着皇家与兵家的计较，她现在是怕小姐脾气上来，会真叫此地官位脸上难堪。
“你们就还听不懂吗？！”安红豆疾言厉色。
尉迟媱紧紧盯着她，目光丝毫不动，开口：“晁虎，你去叫楼上的下来，拜我。”
丹凤眼中，那份桀骜，如芒如刀。
晁虎得令就往楼上去，可才几个台阶，楼上“咯吱”一声扇门打开，红色衣角当先飘出来。
“看来事情闹得不小，这安掌柜倒一去不回了……”红衣人自栏杆探出往下一望，安掌柜眼中亮色，瞥着尉迟媱正欲告状。
红衣人一僵，撒腿就朝楼下奔来，三步并做两步，一把推开楼梯上的晁虎。
“师父！我都等你三天了！再等不到你，都要写信问问钟离了！”
贺君焰接连两拜。
当头自作主张的二字，尉迟媱眉间一跳，抖开他拜时扫来身上的额带尾端，略带嫌弃：“好好的京都不待，你又来这儿闹什么？”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脑袋往上一翘，正儿八经地回：“我闹？拉倒吧，谁还闹得过你？我赌的就是你一进城就准有动静，看，离城门最近的客栈，我守得哪里差了？”
“你一无科考成绩，二无立功战绩，一郡太守，四品武职，这个任免却不经将军府，而直接从天而降，这是谁的意思？是贺掌院任人唯亲地推举你了，还是现在连武职的任免，都是全看钟离丞相府的意思？”
“非也，非也！我乃奉旨前来查看，身无半官半职，不过暂领太守之责也！”贺君焰遇上她，始终满面喜气，“师父，本来我也在家好好练刀的，武考不足一年，严阵以待，可是有人催着我来，好像你这边要比京都急千百倍似的，身份和人情都压着我，我就只得来了。”
“钟离可好？”
“没你不会太好。”比尉迟媱虚长的那几岁，贺君焰都用在这故作深沉的一声叹息里了。
第60章 抢功
他又说：“没事，等你回了京都，也闹得他不清净，省得他天天闲着喂鱼。”
此时的安掌柜和旁人都不说话了，许公子也愣怔出神，听说尉迟将军府可正在仲春郡闹着，怎么这会儿，叔昶郡这边竟也冒出一个“尉迟”了。
小贺大人明确说到京都，只有嫡系的尉迟家才居于京都府邸，而能让堂堂翰林院掌院之子都拜倒称师，又令其只能立于身侧听候的少年女子，那便只有京都将军府的独女了。
凡是想到此处的人，都已四肢冰寒。
听闻定远大将军在仲春郡怒极，已经用上火刑，这是何等的残忍暴虐，令人闻之色变。
“喂鱼不错，等我回去捞了吃。”
贺君焰带她往楼上去，到了他先前出来的那间天字上房里。
尉迟媱坐了，才问：“他让你来做什么？他开心吗？”
“开心？就那样吧，笑也是笑个表面，就让我来看看你，说东部旱灾，挂念你吃得不好。”贺君焰拂衣而坐，腰上虽然挎着一把官用轻刀，而入座的姿态，却仍是读书人的轻缓与文雅，“哈，这你肯定不知道，等定远大将军回京，那没准得冲进相府劈了老丞相，最近一段日子，相府可是在东部救灾的事情上，出尽了风头。”
她手里一杯无味的茶水：“相府在东部做什么了？轮得到他们？”
“来，我给你讲讲京都那边的说法，听听你的谋士是怎么出卖你的。”
贺君焰给她添茶：“先前丞相之子为了养病，才离京僻居，路经东部，看生灵涂炭，饿殍遍野，心生怜悯便逗留几日权作接济。不想此番逗留，却偶然获知东部孟阳郡中的旱灾乃人为造成，是郡中豪强苏家毁去郡中其他活井，而高价贩卖自己府中的井水以此
牟利。相府素有家教，当即为民请命，将苏家老小捉拿归案。”
尉迟媱听得像重活了一遍，问：“这里面的将军府呢？”
“有。”他拿起自己的茶杯，“你的谋士亲眼所见，当时将军府在和太守联合包庇苏家，钟离丞相得知后，认为将军府铁骨铮铮，不可能包庇，其中定是误会，所以只让你的谋士，也就是钟离公子，拿了太守回京，至于将军府，金銮殿上有丞相跪着以官职作保，定然只是误会。”
“都钟离未白说的？”
贺君焰闭着眼睛点点头，但就等着她发火了，不想尉迟媱却很平静，甚至咧嘴笑了一下，说：“随他吧，奸臣的品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说老钟离，还是小钟离？”
“都。”
贺君焰品着茶：“可不，这事上，丞相府里里外外都是大好人。”
他学掌院老爹的样子琢磨些时局，过会儿点点头：“丞相府这次坐享其成，又反捅一刀，还专门演出一场老实人的戏，卖将军府一个没头没尾的好，定远大将军和钟离老丞相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我那时也当公子是单纯要来看你，但打着仲秋的幌子来抢功，也说得通，你不介怀就好，可能是钟离丞相的意思，老丞相毕竟对他恩重如山。”
尉迟媱看看他：“那你是站哪一边的？”
贺君焰咂嘴，放下茶杯：“有几边？你和公子，分得出两边？”
尉迟媱笑笑：“你们这些学文的，果然都同一个料子。”
“师父谬赞。”
钟离未白不过是用这样的京都热闹来吸引视线，避人耳目。夏姬的事，现在必须不上明面。
但尉迟媱想的，是难不成除了让将军府丢脸之外，就没其他办法来既遮掩夏姬，又把所有事情都编排得合情合理了？
她不信，以钟离未白的脑子，眼睛一眨，心思能转得把整个京都绕上三圈，他就是非要让将军府丢这么大的脸。
“难不成真的树大招风，可招的什么风呢，真搞不懂他。”
贺君焰侧脸：“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们丞相府现在上去，在京都也过不安生，旱情这件事上，我阿娘说，可以能干，但也不能太能干，过于能干得了民心，上头的也是不快。”
“和我老爹讲的一样，所以当时满朝文武，无一人领这差事。”他又说，“虽说钟离公子仅是丞相养子，但顶着救命之恩，养育之恩，再造之恩，能为你做的，也是用尽全力了。”
“哼，养子又如何，京都谁又比得上他。”
“也是，静水流深，你不生气倒还好，我想呢，丞相大人为了孟阳的事受尽封赏，公子就该躲着你才是，怎么还叫我立刻赶来叔昶呢……”
“他怎么知道我在叔昶？”
贺君焰后扬了额带，耸肩：“说大将军在仲春闹得过大，事出有异，兴许是声东击西呢。”
“阿爹闹什么了，能这么快传到京都？”
贺君焰一顿：“你竟不知？”
“我马都没有，你看我像是早有准备，受命来叔昶的吗？”
“那你们将军府的人马，怎么忽然分开了？”
“相看两生厌了。”
贺君焰默一默，又看她衣衫上的破损痕迹，吸口气：“你们父女俩都是闲不住的人怪吗？说定远大将军闹得大，你怎的就小了？一个姑娘家的，京都头等第一的名门贵女，怎么还跟个野人似的，居然走山路过来，你不会是一路裹着兽皮，扛着镰刀，茹毛饮血才来的吧。”
她皮笑肉不笑：“是啊，我还打死一头绿老虎，就裹的那绿虎皮。”
“得得得，还是尊师威武。”他顺嘴说的，根本没信，“你俩真是亲父女，大将军也是出人意料的高手，那边仲春郡庙宇众多，听闻大将军烧了一座有转世活佛的，吓呆仲春人，现在正民怨沸腾，但好在那活佛无碍，和大将军讨说法也讨不出多大的说法，将军府赔个寺庙楼，也是九牛一毛，没多大事。你看看，要么传言人家是活佛呢，烧都烧不死，在理，十分在理。”
他三言两语说得轻易，但那三日不灭的大火，让仲春郡的空音寺烧得只剩一副空架子。
此举是无法无天的盛大壮观，仲春郡发往京都的急报里，用的是“大火猖肆，夜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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