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岩石上方还露着一些绿纹皮毛,简直如凭空蒸发。
尉迟媱又往岩石的方向跺几脚,上面露出的虎背绿纹就连连拱起又后缩,末了就是呜呜的吟声。
尉迟媱笑:“它这样子,简直和赵霁舟一模一样。”
晁虎问:“赵霁舟又是谁?”
平平常常地回:“一个中郎将的儿子,差点被我扎死。”
早知道不问。
尉迟媱又让浣娘:“你把它弄出来,我要骑着它。”
“小姐,这百兽之王,应该不大肯给人骑吧……”
“你把它弄出来,它要是不听我的话,有的是办法对付它,它还能拗得过我不成。”
浣娘也同样拗不过,只好又去安抚,才再次把这稀有的老虎带出来。
左边獠牙已失,昨日又被教训得厉害,今日正经一观,感觉它的体态和神情都没昨日威武,甚至是有些萎靡,两眼已无锐光。
等尉迟媱压下它脑袋,往虎背上爬去时,也并没有过多反抗,只是一开始有些痴騃惊慌,之后算认命。
终于骑上老虎,只感叹没有缰绳不大顺手,其他都觉得新鲜。虎皮的触感她自来不陌生,但眼中这些黄底绿纹,缭乱鲜艳,看起来很是振奋。
“我来开道,这样,没有别的猛兽敢再来惹我们了。”
可她才说完,虽用两腿夹着它的肚子使力,指示方向,但老虎突然速度极快地转身,对着他们来时的道路,吼叫了一声。
不知是风的巧合,或者就是这吼声的召唤,一时之间,野地草木飞动共振,四下烧起热烈的枝叶招摇声。
虎背一张,突然四腿蹬动,迅疾朝他们的来路折返。眨眼间跑跳如飞,尉迟媱紧紧抱在它身上,充斥在耳边的,是密集的草声和喘息声,秋日黄绿在余光里飞速更迭,全成残影。
浣娘与晁虎跟在后面追赶,但距离越来越远,喊叫声很快小了下去。
而尉迟媱既通马性,融会旁牵,知道这兽此次并不是发性。它奔走的节奏是有意识的,像心有目的,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最后停在一面峭壁前。
尉迟媱直起身四处望,刚要下来,老虎却带她往前一蹿,惊得又赶忙抱紧这巨兽后脖子。
它蹭蹭踩上峭壁下的碎石堆,尉迟媱再回头往下面看时,已经比地面高出三丈多,自身犹如是站在峭壁之上,风景绝佳。
老虎跳上一块突出如外檐的石托,就停在这里不动了。尉迟媱贴着石壁那面下来,周围冷不丁冒出一声啁啾。
低头一看,那石壁一尺来宽缝隙里,居然正好卡着一个枯枝搭的鸟窝。
里面三只幼鸟绒毛稀疏,对她张大嘴巴乱叫,嗷嗷待食的样子。
眼睛周围,都长了一圈粉色的短绒毛,齐刷刷和尉迟媱大眼瞪小眼。
脑中警铃大作。
立刻捂住眼睛,扭身头抵岩壁,闷声发火:“蠢虎!回头就扒了你的皮!给我带到红眼野鸡的家里来了!”
缺牙的绿虎被骂得窝窝囊囊,石托上哼来哼去,过去朝壑隙忽地一张口,把那鸟窝衔下来,自作主张甩在尉迟媱脚边了。
第57章 幼巢
落在后面的浣娘和晁虎也终于赶到,来到峭壁下。
“小姐!你怎么上那儿去了?!”
尉迟媱气得踢打岩壁,碎石纷纷掉落,晁虎在下面一蹦一蹦地抱头躲。
“赶紧的啊,让这畜生再带你下来,咋地,上面通叔昶郡啊?”
“上面还有一窝小野鸡,你要不要试试他们能不能催眠?”
晁虎立刻有了一种苦不堪言的感觉。
“小姐,”浣娘仰着脖子,望见石托边上露出的一点鸟窝,“我看你情绪都还在,没有被催眠,那些小鸡崽你也不要担心,那么小,应该还不会催眠人。”
晁虎这才明白她为何不着急下来,忍着笑对浣娘小声嘀咕:“其实这就是小孩儿,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她昨天才难受过,那今天多少会有些怕……”
“那没事了,怕我把你俩打死了,这只能你俩中招,你们中招也只是挨我揍。”
晁虎不说了。
尉迟媱骑回虎背,夹着它的肚子让下去。但它却只在这块石托上晃,几次咬着那枯枝窝抬起来,但尉迟媱一攥它的耳毛,它又吃痛放回。可是每每晃回这里,它还是试探着要衔一衔这枯枝窝。
浣娘看出来了:“小姐,这深山老林里,它估计和红眼野鸡相伴很久了,旱季缺食,也许他们就是因为这样的搭配,才都幸存了下来,它是要小姐救救同伴,如果它衔着窝下来,爬不到一半鸡崽就掉出来摔死了。”
尉迟媱不是不懂,但领教过红眼野鸡的催眠本事,她不想带它们下去。
晁虎翘着胡子,忽然朝上说:“这老虎既打不过你,怕你,还费力带你来,也是拿自己的命在赌,还挺通人性,挺讲义气的。”
那尉迟媱想想也对,冷脸解下披风,像捡鸡蛋似的把三只小野鸡一抓又一抓地累在披风里,然后包着一扎,挂在胳膊上。
跳上虎背这回它格外听话,转眼便跳着落到平地了。
将披风包袱甩给晁虎,他早就换了新鲜表情,打开来,又从口袋里摸出酥饼渣,揉得更碎撒给它们吃。
他的手掌毛糙又厚实,一个个鲜活小生命在他手里软软的一团,很吵却又很呆,晁虎一乐,下意识抬头也对尉迟媱笑,但尉迟媱只有冷脸,他就撇撇嘴,换成对浣娘笑:“你还别说,打惯了铁,这小畜生碰着稀奇,软趴趴的……”
晁虎嘴里粗声粗气,眼睛却柔和,那张沧桑面目不自觉地一直笑着。
她迫着老虎转个方向,继续朝着叔昶郡的道路:“晁虎,撇下吧,山林里,它们有自己的命数,我们不能随便干涉。”
他猝不及防,急道:“可单靠它们自己是活不下去的,我们一走,肯定就有什么过来把它们吃了!”
绿纹老虎也似乎心有意识,迟迟不为尉迟媱迈步。
“那我问你,这飞禽天赋异禀,流于人间会带来什么因果,你能控制吗?”她坐得高高在上,此时是出人意料的冷静,丹凤眼里不掺杂丝毫和软的情绪,“我可以成全这老虎此时的心愿,带它们下来,免去当前这一劫,但如果要带回去养着,要么它们就只能永远使不出催眠之术,做一只普通的将军府宠物,不然你倒告诉我,就以你昨日的经历来看,要是它们长大之后不可控,或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窃去利
用,惹出诸多祸事的话,你,小小的孟阳晁虎,能不能为那一切负责?”
“我……”抱着那三个灰团生命,只能吞声叹息。
“山间事,我的确不懂,年纪小,经历人世的时间的确不如你们,但有一点我知道,这一时的乐趣不能喜欢,为长远计的话,如果日后它们长成,让世人好奇羡慕,那这座山,便注定再无宁日,那时就连我座下这稀奇的老虎,恐怕也会是猎者的囚宠。”
为人处世的道理她兴许懂的不全,但这些原则上的克制与防备,将军府,早就将她教得熟透。
孟阳郡就安生在这座山下,晁虎想得通这个道理,人会贪,而且贪本身就是越界的事情,唯一能避免的方法,就是不要开头。
晁虎会放弃这种无谓坚持的,尉迟媱催赶绿纹老虎走。
“少主,我不能负责,那将军府,就也没有负责的能力吗?”
晁虎的话,是对着尉迟媱的背影说的。他最正经严肃的时候,才会最恭谨地尊称她。
“将军府的能力,不是浪费在山野的。”
这句话,尉迟媱永远不会觉得自己说得悲哀,可是始终沉默的浣娘,却忍不住闭目。她也有过金钗的年纪,想她金钗时,看到纤弱柔软的生命,心生喜爱或怜悯那才是最天真自然的本性。
可尉迟媱那么平静地说不能喜欢。
“小姐,我听说郡里老伯送的一把木雕拐杖,本来是钟离公子喜欢的,上面正巧也是有三只小生灵,带回去也可以,就当个平常的给钟离公子玩着,他看起来总是郁郁寡欢。”
回头瞥一眼,这次尉迟媱没再拒绝。
再是两天后,他们一行才走过那片两郡夹连的山脉,回望时山上云雾笼罩,如纱绸虚掩屏风,远看的风光如梦似幻。
这片山脉连到叔昶时,原来高也不算高,身在其中没有太多重岩叠嶂的险峻,只是长时的林里徒步,迂回波折,风景又总是重复,他们一路话都说得见底,靠近山脚,才将绿虎放回。
终于抵达叔昶郡的城门,已经黄昏,旱灾里的逃荒人抓紧最后的时刻涌入城门,他们三人夹在里面,未被查验身份。
尉迟媱暂不做他想,踏入城门最近处的客栈,先歇脚。
客堂人不少,他们随意选一张空桌,可才挨着长板凳,就感觉到四周投来诸多异样眼光。
尉迟媱察觉却无所谓,自来就没什么人会用寻常眼光看她。而浣娘是易容成男子的,一身男装打扮,本就在扮演从容,脸上就同样不露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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