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早莺争暖树_达尔理【完结+番外】(32)

  尉迟媱听上半天,也尽力琢磨,最后只一句:“太复杂了。”

  不大爱听这些儿女情长的缠绕小事,将面前宴桌一望,看钟离未白也不吃了,拉他回茶楼。

  将他提上白术时才说:“明日你要嗓子疼了,东苑里除了念书,也没听你一下说过这么多话。”

  他也明知,可是还要说:“你怎么就看不出赵霁舟的心意呢?其实不难。”

  “但别人的心意与我何干。”

  抬手抚过他额头,尉迟媱在后面抓着缰绳,和他一起回去。

  第42章 续药

  夜半时分,隔壁钟离未白的房间响起进进出出的走动声。开门关门,一下接一下,吵得尉迟媱也翻坐起来,一把挥开床纱。

  竹月掌灯,从屏风后迷迷瞪瞪探进一颗脑袋,也是呵欠连天,纱帐前的小姐严肃得像要与人当夜讨论军情,两臂绷直撑在膝盖,声音压着火:“相府那边要拆房子?”

  竹月放低声音:“钟离公子又半夜体热了,已经去问过,那边说体热是常事。”

  尉迟媱也点点头,既然有相府了解他的人在,她收腿回帐。但背脊才挨到被面,隔壁忽然传来一道清晰的碗盏碎裂声,一时更静,但很快就被更密集的话语字音盖过,像喋喋不休的哀求。

  那边钟离房中,正是心急如焚的气氛,也不是头回遇上公子夜半发热,但往常只要肠胃难受吐出来一些,散过这阵热气,就能好受大半。但今夜症状却不同,吐又吐不出,本想喂些汤药,然而公子不配合,滴水不进。

  书一还被留在苏府里罚写,其他仆从又不常近身侍候,此时就只能围在床边一筹莫展。

  忽然一道开门声,尉迟媱推门进来了,满屋药味。

  这里灯火通明,她直往那床幔严实的地方去。

  “醒的还是没醒?”

  “难受得紧,公子肯定睡不下,但也不大清醒,刚才侍药的没拿稳,才摔了汤碗,吵到小姐……”

  “不必遮掩糊弄我,他难受倒还难受出脾气了,去,再端一碗来,我看跟我敢不敢。”

  抬手挑开一边帐幔,搅和在秋用薄被里的钟离未白确实迷蒙不清醒,双眼半阖地朝里侧卧。睫羽湿润,喘息急热,像兀自沉在一种醒时的梦境里,对着里面怔怔出神,一动不动。

  尉迟媱手贴他脸上,温度烧灼,但他自己还木讷着,动到脸庞也只是极为缓慢地眨动一下眼睛,但看的方向不变,也不关心是谁在动他。

  热得麻木又傻气,尉迟媱的脸色更不好,就非要往那苏府里闯,殚思极虑,现在好了,闹腾起一窝人来。

  两边帐幔都敞开,尉迟媱直接就把人从里拉扯到外面。

  钟离未白惊吓,如砧板上的鱼肉怎么都拗不开尉迟媱的钳制。等看清床边身影,才忽然呜呜地包了眼泪,唇色发红地念着些模糊不清的哀求。

  旁人看得心惊胆战:“尉迟小姐,公子都病了,就别欺负了……”

  “去端药。”她扣着钟离未白瘦削的肩膀抵在床头,冷冷地问,“起不起?”

  他长长的睫毛压下来,水珠就快滚出眼眶,被固定在那里根本不敢动。

  拿了药碗,她就这么板着脸要钟离未白仰头喝,他呛了一口,尉迟媱才赶紧移开了碗。

  侍从们以为她要更生气,不料只是及时将钟离未白揽到肩头,像也吓了一跳,手指抹去他唇边汤渍,语声变得格外和软:“没事了,没事了,不喝便不喝了。”

  袖子又擦他的眼睛和脸颊,揽着他晃了晃:“什么庸医给你开这种药,我去给你寻更好的,这个我们不喝了。”

  钟离未白听着,模模糊糊,咳声和喘息声好一会儿才止住,他默默无言蹭着尉迟媱肩上的衣料擦眼泪。

  尉迟媱不用蛮横的态度对待他了,尝试着问:“还认得我么,我是谁?”

  他埋着头,小声嘶哑地回:“没有戴钗的阿媱。”

  她松了口气:“你再说几句,给我听听。”

  他不回答,尉迟媱就又问一遍:“我是谁?”

  又是带着哭腔的声音:“我生病,你就生我的气……”

  “好了,别说了。”

  “你嫌我麻烦……”

  “没有。”

  钟离未白脑中昏痛,药味都近在咫尺,如果不是身体这般孱弱,阿媱大底不会像之前一样不满。他泪意的背面,便是一瞬难堪的自厌。

  谁也不料他对尉迟媱也会这样猝然抬手一推,将她端着的半碗汤药打翻,从虎口一直洒下去。

  周围惊声四起,尉迟媱湿了半片衣袖。

  以为她这回得大发雷霆了,但结果只是床外抖了抖手臂,本来抱着钟离未白的那只手移去摸了摸他的脸颊,还像有些嘉奖的意味,说:“成,你还有劲,那我放心不少了,再推我看看。”

  她是笑着说的。

  钟离未白愣了一下,默然重新倚回她肩上,好半天才让尉迟媱听见他细弱蚊吟的一声“不要”。

  手指从他后脑抚上发丝,到他高热不下的脸庞、下颌以及脖颈,真就像摸着了冬日里阿娘用的手炉,手心都被烤得燥热,和他平日的凉气截然相反。

  这时他乖得很,像沾着她的触碰才心安,热手同样覆上她的,停在自己的脖子上。乌发如瀑,像将溺之人够着一块浮木,埋在她肩上细微颤抖。

  旁人只以为,公子在苏府受过惊吓,被尉迟小姐救出,今夜神思混乱,才只信赖她。

  这个房间里热雾笼罩,尉迟媱问他:“难喝是不是?”

  他躲着又埋下头去:“你要打我。”

  尉迟媱回他一句:“真叫我打了你,喝什么都没用了,就往京都抬吧。”

  他攥了尉迟媱脖颈的头发,没说话。

  趁着两人都平静,侍药的赶紧端了两碗来,多一碗是防备公子又打翻的,一齐放在烛台边。

  钟离未白忽然自己说起来:“是啊,我身体不好,连像赵霁舟一样与你比试一场都做不到,只能喝药,喝药,一直喝……”

  她捧起钟离未白的脸,不可置信:“那你就是想和我比试比试?是要赢我?”就笑了,“那有什么可比的,你要赢,我让你就是了,次次让。”

  钟离未白用力闭了闭眼睛,心中摇晃:“阿媱,我与别人都不同,我不想让你输,只想让你赢。”

  他说着,尉迟媱却趁人不注意,伸手端了一碗药,仰头灌给自己。

  “阿媱!”

  他扑去压她臂膀,可等尉迟媱放下手臂时,碗中已经空了。

  “你喝做什么!”他急得胸口发疼,“喝出不好的来……”

  她皱着脸,差点开不了口:“真这么难喝……没事,你要是觉得只自己一人需要喝药,心里难受,那我就陪陪你,现在不孤单了。”空碗放回,她端来钟离未白那碗,“喝,太难喝了,不能我一个人喝。”

  钟离未白出神将她望着,好半天,才

  面目苍白地空泛一笑。

  一直等到他喝完,尉迟媱掀被胡乱搭他身上,才独自离去了。

  第43章 溪井

  一次领教到苦药威力,尉迟媱两日都没胃口。等军中大夫将钟离未白治个七七八八,尉迟媱也被开了几包山楂片泡水喝。

  她不喜欢那酸口味道,茶楼后院里,抓一把干果片,远远丢钟离未白杯子里玩。

  “阿媱,京都该有鲜山楂了,我已经捎信,叫他们送来给你吃。”

  “糖渍的那当然会比这要好。”她想想说,“但你们相府的药也是神奇,喝完我吃东西,竟都觉得腻。”

  “以后不喝了,这不是你该喝的。”他恢复后说起这话,其实是极少对尉迟媱的坚决和严肃。

  后院这书案本是尉迟媱用的,现在换他端坐在那儿挥毫写字。与在东苑时没有不同,写上许久,两边衣袖都变化不大,始终舒雅整齐。

  尉迟媱坐在远处:“亏得是你能忍,被这药养着口味,这世上估计再没有你吃不下的东西了,难怪萝卜那么难吃,你都吃。”

  钟离未白没有抬头:“我不觉得萝卜难吃。”

  “阿娘和阿爹也不觉得,可我和他们不一样。”指尖转出一枚山楂片,抬手轻飘飘一弹,山楂片就叮零落进那边钟离未白的茶杯里。

  他侧目一望,抬脸对她时也有笑意:“这回水没有溅出来,你会了。”

  她挑眉,本也不费事,但乐得就此生出几分得意来,指间仍有山楂片转着,看向屋檐上方说:“当然得会,溅出来一点你就要擦三回,别把我的黄花梨擦坏了。”

  他也笑:“你的黄花梨这般易坏,那还不如早早换了,刚好是在雕木的孟阳,金丝楠木寻起来也是不难的。”

  “‘雕木的孟阳’?”她回过头,“你的策论都交给阿爹看了?他觉得将孟阳改造为以观览游玩为盛的木建之城,能否实现?”

  “不能。”目光在笔端,对此没有过深的情绪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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