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早莺争暖树_达尔理【完结+番外】(30)

  “公子!快躲!快躲呀!”书一拉扯。

  分明恐惧围拢,也知她分明胁迫,钟离未白向前,纯然地脱口而出:“阿媱,你救我吧,我认错的。”

  书一求救没用,她要的,是自己听话。

  第39章 蒐草

  他顺服,尉迟媱满意,再抬头时挑了眉,支腿的姿势未变,只左手伸去够着一根玉蜀黍。抽回鬓边用腕力甩出,看来迅疾轻巧,可砸中夏姬脑后,是结结实实

  “咚”的一声闷响。

  夏姬已经受过伤,这一砸向前一扑,磕倒在钟离未白与书一面前。震得肩上的贯穿伤血如泉涌,书一往旁边避让,心中后怕不已。

  尉迟媱右手的筷子没放下过,敛目瞥向书一:“你可得好好谢谢你主子,他为你开这口,抬举你的小命了。”

  尉迟媱自然看得出夏姬的真正目标。

  “啊?”只书一还呆呆傻傻的。

  钟离未白往尉迟媱那边走:“阿媱,不要生我的气。”

  “那该生谁的?”她模样其实仍像一位如常吃饭的少小女儿,但筷子竖在桌上时,手背撑在脸边,脸上无笑,话音就是高位者的压迫,“钟离未白,你要是真觉得自己错了,就好好反省,反省明白了再告诉我究竟是错哪里,如果反省不明白,也别跟我讲废话。”

  果真姓钟离,苏家的人此时都额头贴地,瑟瑟发抖。

  倒在地上的夏姬听得恼恨,呛血咳出几声。之前倒地的一瞬有眩晕昏死之感,可紧接着,肩上那伤就好像使身体每处都长出了骨刺,疼得夏姬在那短短的一个瞬息里,昏迷又惊醒,说不出话地喘息着。

  钟离未白也没有再辩,低头好端端站着,像很乖巧。

  尉迟媱生一股闷火,他要是反驳几句,还能趁着回嘴再把他继续训,这一句不多余的沉默,倒把她下文全堵住了,心中很是不甘。

  一筷子囫囵塞进口中,才意识到是白萝卜切丝凉拌的,蹙眉,抬碗全吐了出来。

  挪开碗,皱着眉头刚要说话,旁边一手伸来,是一方青色的手帕。

  尉迟媱翻动眼睛,向上一瞪,目光才下落回那苍白手掌和雪浪珊瑚纹袖口,按着他的手接下帕子。

  手腕根本没有承托的余力,尉迟媱这一按,他一晃,差点就弯腰在桌边也坐下了。

  尉迟媱继续吃别的,仿佛刚才那个出手狠厉,将一个如花女妾伤至血淋淋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亦或实在是钟离未白一身清淡雅意,立于尉迟媱身边时,便将她身上的煞气也冲淡不少。

  书一以为是将军府深夜劳动兵马,尉迟小姐被麻烦,自然心有不快。

  他替自家公子说几句实话:“其实错也不在我们公子,本是苏少爷强抢木雕老伯的东西,我们公子是要主持公道的,但他忽然说公子是尉迟小姐的人,就把我们围着不让走,结果就到这府里来了。”

  “很好,你的意思是,错在我,我要是早不乱说话,你们就不会被围着,也不会被抓进这里,怪我。”她转头看向书一,皮笑肉不笑。

  “不是!不是不是!”他手忙脚乱否认,慌忙就朝门口一指,“怪那疯少爷!他对公子出言不逊!他抓公子入府!他……他还故意不送我们回去!”

  苏老爷浑身一激,猛地直起上半身,揪住儿子的缨子帽巾就挥了一巴掌:“有眼无珠的东西!丞相大老爷的独子是你能……”

  但尉迟媱眼睛都没离开过书一:“就你俩,还主持什么公道。”

  “是呀!公子还说让我去找尉迟巡哨,但我怕公子一个人对付不来恶霸,就没去,还好我没去,这苏少爷先发难,要是只留公子一人在那里……”

  尉迟媱一声不响地把嘴唇掀动不已的书一望着,忽然咧嘴笑一下:“你告诉我,要是我家的巡哨去了,谁还带得走他?”

  书一张嘴一停,眼珠一卡,往尉迟媱那寒气面目看去,倒抽口气。

  尉迟媱的筷子飞去扎在了一只清蒸白鸡上,她一言不发拆下一个腿来,完整两块长骨,如扇拿在手里,朝门外道:“外面的杀完没?来个人,相府书童也一道绑了。”

  门厅外的墙头上顿时有落下的声音,一人挎刀迈进来,近前就将书一双手反剪,夹在臂下带走。

  书一的脑袋正对那张肃杀的青铜面具,如见青面獠牙的恶鬼,以为是要提他出去杀,两腿蹬着嚎得不能自已:“我错了!尉迟小姐!我知错了!”

  尉迟媱吃鸡腿。

  “饶了他吧,阿媱,我这不是好好的。”

  “你也把嘴闭上。”

  “我罚过他了。”

  “默书!尉迟小姐!我默书的!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公子,书一现在知道自己错哪儿了!救命啊公子!”

  “提过来。”她放下半个鸡腿,手帕擦手,等到了面前,对书一伸手,“默得怎样?我看看。”

  书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从怀里拽出东西,全交尉迟媱手里。她换个手拿着,将一沓墨纸翻得很快。书一耳濡目染,字迹也有一两分钟离未白的架构。

  “这有什么用,废话连篇的。”她说,“你就写‘以后公子说往东,我绝不往西’,这才有效,你写一千遍,就在这里写,什么时候写完了,什么时候才准回茶楼,要是你实在太慢,都赶不上你主子这次回京,之后我也不留你,写完就自己一人往京都去,路上自求多福。”

  “我写!我写!”

  书一已经铭感五内,爬起就往门外去寻纸笔。不想夏姬竟此时突然腾空,袖中匕首亮出,作搏命的最后一击,向书一猛扑。

  书一面目抽搐大叫,而尉迟媱是拿了鸡腿继续在吃,与钟离未白一起安静望着。

  长刀横架,门外一个就近的兵卒抬臂利落击飞匕首,又劈手打在夏姬的两条胳膊上,只闻两道骨骼错动声,一切动作不过瞬息。

  夏姬被押着还不认服,口中声嘶:“蒐草种子是我涂梁的珍宝!你们这些阴谋盗窃之辈!”

  尉迟媱一笑,抬左手,便将一枚铃铛上下抛掷,说:“听说过,蒐草入土引旱,而入水却能祛污,是好是坏,全看用处,真难为你大老远送来。”

  书一腿软倒在门扇边上,这是刚刚交默的《论语》时,也一起给尉迟小姐的。

  但这时钟离未白却说出一句话来,让夏姬眼中彻底失色了。

  “不必多做迷惑了,我知道你并非来自涂梁。”

  第40章 晚膳

  尉迟媱踢开身旁座位,按钟离未白坐下。

  “好了,你要跟一个奸细多费口舌什么,既向她解释,又给她讲道理,那她明白了,是还会感激你?”尉迟媱拿一套碗筷到他面前,“有这功夫和余力,不如多吃些饭菜,你别撑不到茶楼就晕过去,显得我家兵马今夜是干得不好,那不成。”

  听她怒气消了些,钟离未白唇上才有轻松的笑,向她靠近低声说:“阿媱,她不是涂梁人,容影也看错了。”

  他们寻常地交头闲话,在场旁人也泰然镇定,只夏姬这女谍一人情绪过重,干着急自己是否真的暴露,心口气血翻涌。

  尉迟媱丢开鸡腿骨,翻着眼睛不咸不淡回他一句:“不重要,我当她是什么,她就是什么。”

  也不知是身体穿箭伤重,还是心里打击伤重,这句话后,夏姬激烈起伏,口中突然一口鲜血喷出,这就晕厥过去了。

  不用吩咐,自有人拎着浑身是血的细作淡定离开,走时还顺带敲昏了埋头苦跪的苏家父子,一道带走。

  厅中无旁人,钟离未白说:“我告诉你,那下次你就也能分辨了。”

  “不用,我使唤你就行。”

  他淡笑:“你可见过严尚书之子?”

  “没印象,也习武吗?”

  “不是,严兄与夏姬之间有信件往来,我见的确实是严兄笔迹,但就信中口吻来看,他只当夏姬是位普通的涂梁商贩,严兄要买蒐草,她给,但要入京的身份,这是两相交换。”

  他说着,尉迟媱将那盘清蒸白鸡端来,拆下另一边的鸡腿,举着往旁边:“你吃。”

  他话音一顿,这样举着整个鸡腿吃,在相府算是失仪不雅的举止,动作便局促。

  尉迟媱看不过眼,拽来他的手,三两下把袖子草草翻了两道上去,拍拍雪浪珊瑚纹,吩咐说:“都吃完才行,不然我还气。”

  “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还要瘦成什么样。”尉迟媱擦完手,在他旁边抱臂想上片刻,才又道,“所以你认识那个严尚书的儿子,知道他,也了解。”

  “对,名讳严云渡,妹妹是严夕霜,乳名本来微月,家里却常唤微微。”

  本来还在思索,她这一听有些诧异:“乳名你都知道。”

  “严尚书对父亲提过。”

  “那你的看法就是,户部尚书

  一家清白,就是儿子傻,拎不清,以为是商贩,才被涂梁细作利用。”她又皱眉,“官至统领户部,却教不出一个聪明些,至少是谨慎的儿子,这户部,无论是否叛国,反正都算不得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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