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早莺争暖树_达尔理【完结+番外】(3)

  如今年事已高,白发苍苍,他贵为文官之首,处宰辅之列,担丞相之名,就此是晟誉唯一的宰相,可谓极贵的文臣。

  钟离世家本家道中落,族人离散。钟离源少时苦读,后兼有游历四国的卓识眼界,入朝为官后身无旁系势力,才被先皇赏识和扶植,就此步步高升,直至如今两朝元老。

  现在的金銮殿已换过一座九龙椅,正是钟离源负责督造的。传言钟离老丞相曾亲自缚袖,雕画那龙椅脚踏上的千瓣莲。

  那年的定远大将军一听说,立刻声势浩大地命人往西墙之外投了九石的马粪,说这一墙之隔的源老头家,莲花味太浓,别把将军府也熏成软骨头,得给他压住。

  钟离老丞相忍着,也不是非要和将军府做邻居,无奈这祖上传下来的钟离本宅,就是和将军府共着一道南北走向的墙面。想来是无人记得的曾经,尉迟与钟离,本也不分彼此,感情较好。

  可现在不一样了,大将军尉迟佑对这长他将近十五来岁的钟离老丞相,视其为皇家的狗腿子,从来都直呼其名,上朝拿刀指着他的乌纱帽时,能把钟离家前院后院的,都骂得转起圈来。

  受着这家教的影响,将军府的独生女儿尉迟媱,也从来看那老乌纱帽不顺眼。她骑在将军府西苑墙头称王称霸时,看那病恹恹捧着四书五经,在丞相府东苑傻读书的小乌纱帽,就也不顺眼。

  两苑被共墙连着,相府那边在墙角栽一棵蓊郁杏树,那这墙头,自然就成了尉迟媱打小纳凉的地方。

  放眼望去,既可见这枝头鲜光温润的青黄杏果,亦可见这京都,织金缀玉的皇城塔楼。

  这一辈,京都的尉迟家没有男子了。可出了这尉迟媱,未及笄,方金钗之岁,她孩稚未脱,不显女子的娇羞。满京都想不起来尉迟家的温柔,也只把她当男儿对待。

  而相府的小公子,又偏和她相反。

  自打被鳏居的老丞相捡来家中,就极其病弱。老丞相善心,曾为这襁褓弃婴遍请晟誉名医。这孩子常年吃着药方,才勉强活到这般大来,与邻居的尉迟媱,虽年龄相仿,体格却差上不少。

  他每每被尉迟媱的杏核儿砸到书上,都习以为常好好抖落,抬头望一望那骑在墙头的,高高在上的小女将军,轻轻地唤:“阿媱,你要小心。”

  她晃腿脚,那双丹凤眼,自小就有尉迟家的威仪,眯一眯,偏又将一个杏核儿打在小公子的左边总角。

  他慌忙捂头发,却不是恼,低头稍微躲避时,眼角唇边是孩童戏玩的欢喜。

  “钟离未白,你看看,到底是谁要小心。”

  她任是小小孩儿的跋扈。

  而他仅是急动这两下,颊边血色就气虚褪去,有些气喘,但还笑着,乖顺地应:“是我,阿媱。”

  一字一声,气量不足,声音却质清如泉,一抬头,露出一张明眸楚楚的脸来。

  虽然脸色脆弱,却是京都最好看的孩子。

  第2章 髻带

  “尉迟小姐,又捉弄我家公子!早上才喂的药,这可……”

  书一从小照顾钟离未白,才端一盏茶的功夫,回来就又看到这场面。赶紧放下茶盏,在小公子面前伸直双臂挡着。

  “退下。”钟离未白低身,还是从他手臂下面去看墙头的尉迟媱,“我和阿媱玩的,不要妨碍。”

  她正举手够着杏树,旋拧一颗下来,捏在眼前拉远拉近地瞄准。

  “公子!这哪还是玩呀!前年,她强要你爬墙,害得你跌下来,差点就真瘸了!去年,她半夜三更不睡,爬上咱们屋脊,喊你捉萤虫,结果吹一晚上冷风,后半夜烧得大人惊惧,派人去永安街,把顾太医从床上拎起来出诊……”

  墙头的尉迟媱听见了也仍随心所欲,摘杏子,玩杏子,灵巧生动的身影,被飘忽明灭的树影笼罩,漏下来的光在脸上一闪一闪,像水中彩鲤。

  “就算那都忘了,公子也总该记得上个月,端午熏艾,尉迟小姐偏要给你吃那么大的肉粽子,积食严重,半夜吐尽了才能睡……”

  钟离未白分出一点目光:“你再说阿媱不好,十遍《孙子兵法》,负荆给尉迟将军送去。”

  书一立刻闭嘴了,即便与将军府一墙之隔许多年,可还是觉得那魁梧的定远大将军骇人。

  “书一,你挡着钟离的光了,这样看书,累眼睛。”尉迟媱在墙头高声提醒。

  小童慌忙错开些,钟离未白也听见她的话也正稍抬起脸,就忽有一颗来势笔直的浑圆杏果,紧贴他右边总角划过。

  霎时间的凌厉,天青色的发髻绸带被带动,卷了风,在空中飘出半个圆来。

  竟从书上打到头上了,书一气得脸色发白:“尉迟小姐!我们相府的公子可没惹到……”

  “钟离!你干什么,刚刚不该抬头,这样要是我打中,你左右两边发髻才对齐!”

  书一气得要跺脚,钟离未白却温声好好答应:“阿媱,那我下次不乱动。”

  尉迟媱正觉得有意思,又要摘杏子,墙的另一边倒正好传来侍女的声音:“小姐,原来你在这里,一个中郎将带了二公子,说已练枪三月,我们大将军正笑话那父子俩,叫小姐去试试那二公子呢!”

  她转得面朝将军府:“哪位中郎将?”

  “姓赵。”

  “不知道,就让阿爹笑话去吧,若那赵小二不死心,自会在眠雨斋等我。”

  “小姐,大将军说还是你去笑,才更好玩……”

  “阿媱,你去吧,你再回来,我还在这里。”钟离未白说,“赵大人的大公子习剑,二公子本习拳,可三月前被三皇子说,那拳法软得还不如四公主新排的舞,他就改拿枪了。”

  “那我去。”尉迟媱顺便摘下两颗杏,“让他跳个拳舞给我欣赏。”

  单手撑着,衣裾间两腿飞展,她一跃,便如一只轻飘飘的春燕,落下去了。触地脚步不滞,分一颗黄杏给侍女竹月,一起往会客的武厅走。

  竹月路上说:“小姐,隔壁这丞相府不识抬举,总与我们将军作对,这杏子小姐若是爱吃,唤上几个牙将,找个正午连根挖来,栽在咱们西苑正好。”

  “不必浪费我家土地,它就是挪去相府大门口,都不妨碍我摘了吃,他们种着养着,挺好。”

  竹月一听,忙不迭赞叹自家小姐英明。

  武厅门口十丈远,尉迟媱跃步飞上武厅高台。

  来客赵大人,光看她这几步的路数,就拍手称好:“不愧是尉迟家的根骨,小小年纪,这身法就叫我开眼。”

  “你这人话说得不真,意思倒对。”

  她童声到底是童声,没多少威严,可端是这敢直来直去的口吻,就完完全全是只有尉迟家才能养出的张狂。

  赵大人的逢迎就这么被噎住,只得扭头,对一旁的定远大将军厚颜笑了笑。

  可尉迟佑虽是头发已经白的多黑的少,但身姿刚健挺拔,如苍松立柏。威严的气度,又着实让人不敢拿笑面对。

  赵大人的笑脸僵了僵。

  “阿媱,赵二子听说你也学过枪,不信女孩儿也使得好枪,你可要看看他的枪法?”

  一旁的赵二子执一把红缨枪,生得唇红齿白,眉眼流丽,难怪三皇子一定要拿舞姬取笑他。

  尉迟媱这会儿也记起来了,这不是赵霁舟吗?三皇子的伴读。

  三皇子一母同胞的妹妹便是四公主,兄妹二人一人叫东

  方珀,一人叫东方琅。

  四公主东方琅可能是受生母的影响更多,尤爱舞艺,已苦心钻研多年。但每每出成果,都是群魔乱舞般的成果。东方皇家甚觉可怕,最近已将她从生母宫中迁出,交由皇后管束了。

  望她能改变志趣爱好,别如生母一般,着楚矶国的邪道。

  面前的赵霁舟实际比尉迟媱大两岁,身量也比她高不少,又新学了枪,多好几倍信心。他持枪站出,雄赳赳道:“尉迟媱,你若有尉迟家的胆识,我让你一手比试,这你还怕?”

  旁边的赵大人心惊胆战,虽知定远大将军不至于和一小儿计较,可这到底是在尉迟的门头下,但凡声音大了,都怕冒犯尉迟堂下的燕子窝。他官场久混,本学得一手小声说话的本事,现在心里恨得慌,没把这些早点教给二儿子。

  “你不要惹我笑,你是什么斤两,我尉迟家的胆识,何须抬到你面前自证。”

  尉迟媱只当实话实说,以稀松平常的口吻,却堵得赵霁舟两眼直翻。

  赵大人也强撑着望望别处,这儿每年都有人自讨苦吃,只是今年,好像是轮到自己家了。

  尉迟媱去挑枪,尉迟府邸,没有凡品,她拿的是绿沉枪。那三棱枪尖,枪缨自枪纂,饰绿醒目。

  手中颠一颠,她近日习剑,于枪,确实有些手生。

  都说枪是四大名器之首,被称“百兵之王”。枪刃可刺可斩,挡兵器,破盔甲,棒打投掷,招招使得,变化多端。所以枪法难学,有话为“月棍,年刀,久练枪”,唯有久练方可学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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