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一怔愣站着,望望公子,望望婢女,回神后面目一阵极其扭曲。
耳边传来他家公子口吻平平的一句:“叫阿媱放心,我没有害怕,也不担心。”
书一又坠入更深的错愕。
那婢女有片刻的惊诧,面上虽然无痕,瞳孔却忽的收缩,将这坐着的安宁少年,惊奇看上好几遍。
她缓缓站直身体,有礼有节地稍退了一些,虽然脸上妖媚,此时的说话声,却别有肃然正气了。
“在下浣娘,小姐让浣娘带话,公子就是一把火将这榫卯苏府都烧干净了,也无妨,只要公子别让自己委屈。”
他唇边有些笑,说:“知道了。”
浣娘这便更退开些,垂首静立一旁。
书一魂飞天外地给公子麻木夹菜,完全不懂这怎么回事,夹着夹着,目光就飞去那安静的浣娘身上。本来觉得她心术不端,此时严谨恪守地站在远处,虽装饰艳丽,却浑身上下都是冷清。
突然浣娘一抬眼:“你专心些吧,小姐还说要你好好看着多吃饭的,你将这盘菜夹到那盘菜里,是做什么?”
书一这才惊觉,赶忙又低头重新分拨开,脸上很不好意思。
饭毕浣娘来收整碗箸,提着食盒临走时,对钟离未白郑重拜过一拜,问道:“公子,我刚才想了许久,不知是哪里露出马脚,叫公子初见便一眼识破,还望指点迷津,叫我下次不再犯错。”
第35章 绸帕
钟离未白说:“你先前见她时,她该是叫你吃胶牙饧了,你身上沾了那特殊甜香。”
浣娘屏息片刻,还是尽量不动声色:“公子不怕巧合吗?胶牙饧,并非是孟阳的稀罕之物,别人也常吃到。”
他的神情只是更加安定:“不会巧合,孟阳的胶牙饧也有贵与廉价之分,香气浓郁特殊的,是贵的,一位侍女,难以买到。”
浣娘垂首下来,吃胶牙饧的事情,这位少年公子说得分毫不差。
听闻今晨的巡哨是有何处做得不好,小姐雷霆震怒,此时茶楼后院早已乌泱泱跪满,一罚即百罚,连竹月都跪在楼梯口,已经双目通红地哭了个把时辰。
她刚过去,尉迟媱就让她入府,看看钟离未白怎么样了。为了相府人如此大动干戈,浣娘担心其他人会心中不平。
想到这里,正有一丝不赞同的眼色伏在浣娘眼底,目光向上的一瞬,发现钟离未白不温不火的眼睛,也正无甚重量地将她看着。
正要询问是否有话要传给小姐,但他先说道:“你回去吧,告诉阿媱,我说的,下次不用你来。”
她当寻常嘱咐,点头告退。
她一消失,书一按捺不住困惑,急迫问:“尉迟小姐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我们被抓进苏府了?她既然知道,怎么还不来接我们?还有怎么这苏府里,会有将军府的人?”
“抓?”他拭手道,“我们是自己进来的。”
书一垮脸:“那我们……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别处不去,要进这恶霸之家来?”
“你四遍可默好了?”
“……”
他自觉闭上嘴巴,重新坐去门槛,继续奋笔疾书。
钟离未白饭后坐过片刻,才慢慢从屋中走出,举目看看苏府的院墙,以及院墙之外的院墙。是少见的一墙更高于一墙,四面环顾下来,他与书一,其实正像坠
在一口浅井里,有陷落之感。
钟离未白一手背在身后,拢于袖中。苏府的风水主张以木引水,生造盈水聚财的格局,如此,他已知这府邸的贪好。
“将写下的带着,我们逛一逛。”
从厚厚一沓里抬头,书一懵然发问:“他们会由着我们闲逛吗?连尉迟小姐的人在这里都暗中调查,我们大摇大摆,是不是有些太随意了?”他苦恼抓头,“公子还是回去安坐吧,尉迟小姐总不可能真不管我们,也许没一会儿,她都带人打进来了。”
“所以才要抓紧时间。”
钟离未白的脚步仍旧是离开的方向,书一也只得将纸张匆忙揣入怀中,回屋拿了竻竹伞,快步跟上。
苏府在孟阳算是一座奢华大户,但对这两位从京都丞相府来的,觉得也只是比寻常人家宽敞些。
一路走来,也无旁人阻拦,府中一个男丁都看不到,来来往往,脚步如飞的,尽是年纪不大的美貌婢女。但她们的衣装打扮却并非青嫩的少女之风,而是成熟妇人般艳妆浓抹,看得人心中别扭。
她们并不靠近,狭路遇见,皆绕道,神情或是胆怯过头,或是完全麻木。
书一为耳目清净,一直将竻竹伞撑得很低。可随钟离未白漫步走着,心中又狐疑:“这些婢女里面会不会也有尉迟小姐的人?”
“这些是女妾。”
书一眼睛圆睁:“这么多!这……哪怕京都豪门,也没听过有这么多的啊……”
钟离未白刚欲开口,身后忽然传来拖地罗裙声:“公子,入府招待不周,还请见谅了。”
声音听来和煦,他们二人转身,面前妇人不过三十岁上下,衣着比所见的府中其他女眷要端庄许多,姿容虽是淡色,但神情却耐看,有些娴静之气。
“昨夜,拙夫宴饮达旦,至此都未起身,不能亲迎公子,失礼了。”她挥手,让身后女侍让出回廊道路,语调熨帖道,“公子若不嫌弃,可与妾身前去凉亭饮茶,待拙夫醒来,妾身亲送公子前往。”
书一听着,这位便是苏老爷的夫人,心中意外,这苏夫人的谈吐,倒有几分知书达理。
“有劳夫人。”
钟离未白随她前往,行至凉亭,亭中却已有位年轻女子等在那里。她以绸帕掩口,帕上露出的那双眼睛,盛着两汪温柔媚色,可眼角低微处,又一抹警觉锐意。
进入凉亭,书一才将伞完整收起,静立公子身后。
苏夫人在桌上安静地沏泡茶水,水声慢诉,那年轻女子却无事可做,仅仅是将钟离未白与书一,聚精会神打量着。
钟离未白只是坐着整理衣袖,将袖口的雪浪珊瑚纹,都一一捋平。
那年轻女子甜笑说道:“这位公子好生俊秀,简直比戏台上的女公子还要美,如果不是刚好从京都来了孟阳,我与姐姐可真没机会见到公子这般……”
“姑娘慎言。”书一低眉也是不看,但打断的话语不偏不倚,“以我家公子的身份,比之戏台之上的,是姑娘没有分寸了。”
那人惊讶吸气:“那妾身失礼了,不知公子是出身京都的哪家高门?让妾身长长见识也好。”
书一没有立刻接话,罚过《论语》后,慎重了许多,他改朝苏夫人:“夫人,请问这姑娘,可是夫人家中的姊妹?”
她便笑了,转头与年轻女子相视一笑:“这样说也可,夏姬妹妹刚入府不久,知情识趣,又擅歌舞,常为老爷宽心解忧,昨日仲秋我也与老爷说呢,妹妹才情超拔,该给二夫人的名分,那才不算辜负。”
说着,她们二人并肩相依,像姐妹情深。
书一忍着抿唇,感到无所适从,说来的都像女眷的闺阁之语,他与公子在这里,听这些私人家事,不合时宜。
钟离未白面前的杯盏,闻香只能算是中品茶叶,但沏泡的手法确实不错,茶汤碧犹见清,比之厢房中的秋茶,好上许多。
但他未加饮用,也没有碰杯子,两手停于腿上,说来时面色如常:“我离京时,京中正盛行一种伞舞,以伞为媒,演佳人雨中,辅之以焦尾琴声,观来动人心弦,夏姬既然善舞,可能做得此舞?”
他点名直呼,问意直白,像是自持京都高门的身份,苏夫人与夏姬本人虽是听得不适,但总也不好就此指出。
夏姬朝他身后,书一怀中抱的伞看去,笑说:“妾身不知京都的伞舞,但习舞之人,借一雅物为舞姿添色,也是寻常功夫,公子若要看,妾身为府上待客,舞一舞,淡去公子的思京之愁,也未尝不可。”
她帕上盈香,“那公子,可否借伞一用?”
“只是问上一问,这里并没有焦尾琴声,恐怕舞不出京都的章法,明日我将回京,思京之愁,不过暂时。”
夏姬诧异:“公子何故这样着急?可是京都府中,有急事催召公子?”
他抬臂荡下衣袖,回道:“家父忙于户部琐事,献岁之前赋税核查,我这趟只是出门游历,自当早些回去,为父亲解忧。”
书一立在原处,一动不动了。
第36章 凉亭
“原来公子出身官门。”夏姬别有兴趣,眼中忽有几分突如其来的自怜,“妾身幼时最羡慕官门子女,都有意头好,又念来好听的名字,可妾身福薄,家门贫寒,女子名讳不得重视,‘夏姬’只是随口叫来的,今日难得遇见公子这位贵人,能否赏妾身一个新名字?”
书一心里诧异这是哪出,竟忽然扯去名字上。
她的笑声更加甜美了:“公子莫怪,妾身也只是想着,若老爷真要抬举妾身,给个名分,那妾身换个符合身份些的名字,也是为了老爷和府上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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