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里面是燕潮的声音,答应了一声。
“你膝盖的伤好了吗?”
水蓑衣在里面,狐疑中静默了片刻。觉得这应该是燕潮试探的话术,膝盖有伤大概是他设计的陷阱。
“我膝盖何时有过伤?阿汐,你记岔了吧。”
还是一模一样的声音,燕汐突兀地笑了一下。
“仍旧是你吧,那次将我哥送回来的人。”
水蓑衣在里面不说话了。
“围起来!杀了她!”燕汐骤然嘶吼,发出命令,接着甩过袖子,冲到了甲板,“转头!去杀了尉迟媱!”
本来他几乎都快忘了燕潮的声音,那个呆头呆脑的蠢货,可是现在尉迟媱令他全想起来了。
真的很蠢,两人双生子,燕汐学不了武,就总是愤恨哭闹。而燕潮像永远能用那双愚钝的眼睛,看穿燕汐心底的恐惧,他就也不学武了。
燕家偌大的家产,燕潮是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他的弟弟是很凶,可是弟弟又不坏,只是身体不好,从小乖张了些。
燕汐没有过朋友,只有哥哥。
第177章 双生
两方战船迎面就重新碰上了,尉迟媱的船出现在了最前面:“燕汐,决一死战,今日打过去,我要你项上人头,打不过去,这条界线,我尉迟家永生永世不再踏入!”
“我杀了你的父亲,你也杀了我的哥哥,我们已经不共戴天,今日,杀不了你,我也不会再活着!”
尉迟媱不会手下留情了,这次连夜影羽都出动了,他带着使用长钩的人,甩上涂梁的船,那些飞鸟一样的杀手就蹿进了对方的船里,他们太快了,杀人都不需要声音。
流箭划破了尉迟媱的肩膀,可是她失去了痛觉,脑中只有必须频繁拉弓,去瞄准一个又一个指挥船队的人,然后击落他们。每击落一个,她身后的兵卒,就安全一分。
她有点明白阿爹的意思了,她是要很强,强到让那些跟着她的人,不必死。
尉迟家被二十万的兵养活了军功,可是尉迟家,也该养活这二十万个活生生的人。
影机和晁虎拼命地补充着器械,完全顾不上的时候,从尸体上拔出箭矢,就重新用起来。那些沾着血的东西,杀死人,也保护人。
安红豆的红绸将自己的手掌和雁翅刀绑在了一起,她不觉得孤单,在战场上,她每次都能感觉到和那个额带少年的重逢。
竹月到了岸边高台,看已经打得血色飞溅,慌忙捂住了阿弦的眼睛,可是厮杀的声音,还是让那个孩子,忽然大声痛哭起来。
尉迟媱看到了对方船只里的那抹白影,知道水蓑衣没事,成功突围了,她的箭便追去,替水蓑衣挡去其他风险。
“少将军,要用火吗?!”晁虎来问了。
“用,烧起来,烧出浓烟,这一战,我不会再给燕汐机会。”
燕汐看到火势,明显感觉到不对,以前尉迟媱的火攻,里面都掺杂火药,可是今天,烟尘滚滚,都是干草焚烧的味道。
燕汐眼下更凉,护卫拉他进船,他反倒将人推开了:“不用了,就是冲我来的。”
他一直不愿和尉迟媱硬打,因为他知道,硬打就是打不过。
就像对付尉迟佑,硬打也是一样打不过,所以只能用尽计谋,疫病也好,阻挡军费也好,夹击包围也好,尉迟家没有那么残忍,他们手握最强势的力量,却永远是不到最后一刻,不打得血肉残酷。
所以那年涂梁有机可乘。
可是尉迟媱不留余地了,她要硬打。
她像个报复心极强的异类,如果只有撕咬的方式才能达到目的,那她就会为此化身出笼的猛兽,用彻底的撕咬,来换彻底的赢。
“我涂梁为什么没有这样的一个人?她可仅是一个女子。”
燕汐淹没于烟尘,无力的声音里,竟透出一种寂寥。
书一在荷塘边,为大人梳理着长发。
过腰的长发绸缎一般,柔顺地缠绕指尖,他用玉竹簪子,紧紧地束好了。
“大人放心,婧安王会平安的。”
钟离未白腿上,盖着那件孤帆远影的披风,这是女子披风,迎着荷风,沾了花香。
“四公主不懂她,阿媱为了偃月刀去,但不会仅为偃月刀而战,我的阿媱,其实是没有束缚的。”
书一默默无声,看向荷塘的尽头,这里的守卫已经越来越多了。
尉迟媱踏上了涂梁的主船,这一战,浓烟滚滚里,已见分晓。
她用青色的帕子捂住口鼻,进了竹帘,却没有找到人,再出来时,才看到歪在栏杆边,失控喘息的燕汐。
她也一脸黑灰,过去拽了燕汐,要将他拖走。
可是燕汐竟然已经用腰带,将自己困在了栏杆上,狠狠瞪着尉迟媱。
尉迟媱挺冷静的,从靴侧拔了匕首,三两下就将燕汐费劲缠的腰带全割断了。
燕汐瞪她更狠,一边喘息着,一边问她:“为什么不让我死?你要像我对待你的父亲一样,也将我挂在船帆上吗?”
尉迟媱猝然生冷地回视他:“燕汐,不想死得更惨,你最好是把嘴闭上。”
她一直将燕汐拖出了浓雾,然后摔进了岸边的芦苇从里。
之后她自己也跳了下来,往燕汐的嘴里浇了几下水,把他扶正,半坐在了岸边。
尉迟媱腰上摸了摸,拿出一瓶药,强行塞了一颗到燕汐嘴里。
燕汐的视线里,满是恨意。
“你为什么救我!”
“不为什么。”
“尉迟媱!你应该恨我!应该杀了我!”
“没错,所以你活着,会活在无尽的痛苦里。”
燕汐的眼神一霎迷茫,他看见尉迟媱拿出了一个和他的一模一样的玉佩,潦草地塞到了他的衣襟里:“你认得出来,这是燕潮的,他曾经作为俘虏,在我的军营里关押过,他不傻,很聪明,这块玉是他典
当给军医的,问晟誉有没有治天生气喘的药。”
燕汐的眼睛睁得似乎脱出了眼眶。
“药,我送你了,玉佩也还你,因为燕潮不是用玉佩换的药。”
是用命。
尉迟媱爬上船,离开了这里。
六座城,涂梁的退守,一退就退得不可收拾,另外两座城,就像当年的溯方城和岩城一样,是涂梁帝主动割让的。
只为了订了盟约,请尉迟媱退兵。
尉迟媱可以退,只要京都的圣旨到来,她就听命行事,可是,偃月刀就是不见了。
到处都搜索不到,竹月在一个深夜闯入帐中,紧急将东方琅的信呈给了婧安王。
尉迟媱一看,立刻就在穿甲。
“主子,可能……可能四殿下是骗……”
“是骗我的,她与钟离无冤无仇,可她是警告我,如果我不理睬她,她就真的会对钟离动手。”尉迟媱一刻都不想耽误,“要事问夜影羽拿主意,你们都留在这里守,我只带一些黑骑。”
“主子!这太危险了,你一个人……”
“不会的,东方琅,不会那么对我。”
尉迟媱疾步出去了,墨炽的蹄声紧随而来。
一个正午过后,钟离未白才刚刚用过饭,忽然就有守卫闯入,将钟离未白从书一眼前架走了。
书一吓得面目惨白,追过去救,却被一把掀翻在地。
钟离未白被劫持到了第一日见东方琅的那个水阁,她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忽然对着钟离未白笑了笑:“你要不要打扮一下,我听边境的消息,媱妹已经来了。”
说着,她真的命人将一个梳妆匣搬到了钟离未白面前。
“不必,我这样,她就很喜欢。”
东方琅的笑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盯着钟离未白,盯很久,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你,以前也许我才是她最在乎的朋友。”
钟离未白抬起了一点目光,看向她,有些诧异。
“在京都,我没有朋友,本来她也没有朋友,可是,我竟知道了你们不是死敌,而是比朋友更好的朋友。”她冷冷推倒了脚边的香炉,任由冷掉的灰烬洒满了砖石,“钟离未白,你在乎她吗?如果不是她能保护你,能帮助你,你还会靠近她吗?你这个小人。”
“我是小人,不是小人,是任何面貌,或者不是那种面貌,阿媱,都很喜欢我。”
他平淡地说来,其实也有些疯意,可是东方琅听到的,全是刺耳的声音。
“不会的。”东方琅冷笑起来,“我知道她最讨厌什么,是背叛,因为我背叛过她,她将我流放到这里,此生都不愿意再见我,钟离未白,你也背叛她,她就不喜欢你了。”
“那她也会原谅我。”钟离未白说的是事实。
东方琅就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忽然彻底阴冷下来:“她原谅的前提是,你不会背叛第二次。”
钟离未白不再说话,因为他在东方琅的眼睛里,看到了浓烈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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