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不是对外声称的寄人篱下，饱受折磨的那个四公主，她早就已经是现在那个傀儡小皇帝背后，真正的掌权者。
楚矶国弱，不过是既然作为四公主的那点血缘能碍到晟誉一两分，她便尽情发挥了而已。
钟离未白伞下抬眉的功夫，东方琅先开口笑了一下：“大人比我记忆中还要赏心悦目了。”
他刚要开口，东方琅继续抢言：“媱妹更爱不释手了吧。”
那钟离未白便抿起双唇，不说了。
两人就在水阁上相对而坐，闻着荷香，静听落雨。
墨绿的荷叶被雨水敲打，在钟离未白脑中慢慢与马蹄重合，想起了沁璧。刚离开她也没有多少时辰，可是好像一静，就开始想念了。
很快，有内侍匆匆进来，将密信传到，东方琅慵懒地倚到灯下看。
忽然清亮地笑了出来：“媱妹好厉害，涂梁夜袭，她却早有准备，这回燕汐大概难以脱身了。”末了顺手就在烛台烧掉，纤纤玉手将火舌舔舐的信纸抛在了脚下的香炉里，“你去一趟，果然还是有用的。”
“我来，只与你商讨晟誉和楚矶，涂梁是少将军的事。”
东方琅笑了：“你和她，还要分开讲吗？”
“殿下掉以轻心了，若少将军结束涂梁战场，一得知殿下当年是故意在那个时候向我皇索要巨额资费，才害大将军步步受制于人，最终战亡，她会踏平楚矶的。”
东方琅夜雨吹拂里举起了酒杯，纱幔也随风激烈地鼓动，这是个歌舞升平的小国，连装饰，都那么像一支支不愿落幕的舞蹈。
“她当然会来，我在等她呢，大人。”
钟离未白看向她时，才听见了东方琅一抹兴奋至极的笑：“她不来，怎么从我手里带走偃月刀呢。”
钟离未白定定看着她，徐徐才叹一口气，挪开视线继续看雨了：“你何必如此，阿媱真的要生气了。”
“那更好了，许久，许久没见她对我生气了。”
钟离未白不再说话，离天亮，还有很久很久。
影机和水蓑衣潜入水中，几番换气，一边躲避着密集的箭矢，一边绕过层层阻碍，悄无声息到了涂梁的船队里。
“我们要把那些羊皮戳破么？”水蓑衣问。
“不，他们很聪明，上次我摸过了，没了羊皮那船底做得也不错，这不好办。”但他从腰上拔了两把匕首出来，“器械折腾多了，有时候反而在舍近求远，水蓑衣，我们就只要把那些把羊皮连在一起的绳子割断就行。”
“那不是和戳破一样吗？他们的船底也依然是有用的，只是不快了。”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而尉迟战船上，晁虎一个人拉动箭弩，早就累得气喘吁吁，他拉过旁边一人：“影机还没信号？”
“没有！虎爷再撑会儿！”
“奶奶的，主子让瞄着涂梁船上的灯笼射，我眼花得看不清，这咋整！”
“让开！糟老头子，你在绣花呢？!”
水红色闪现过来，安红豆气愤地把晁虎拉开：“射哪个？船上的灯笼？”
“对，灯笼！”
她视力尚佳，箭弩射出去，果然命中了那个船舷的灯笼。可是二人将箭弩放下来一看，又都迷惑起来。
“虎爷，这样我们不是就看不清他们的船了吗？这我们待会儿能知道他们准确的位置吗？”
“管他呢！主子说是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晁虎来劲了，飞快地给安红豆上箭：“大娘，你快点，赶紧射！”
安红豆忍着：“那杀完了涂梁，我就瞄准你。”
“成成成，先打他们，先打他们。”
晁虎给她鞍前马后。
主船上的尉迟媱看着涂梁那边的灯笼一盏一盏飞速灭了，就像庞然大物失去了眼睛，那边很快就只剩下漆黑轮廓。
她勾唇笑了笑，倚在栏杆后面，开始擦拭弓弦了。
而此时涂梁军中，本来灭了灯还惊慌，但燕汐很快发现尉迟媱要压他的气势，完全就是用错了方法。
他喊住慌乱的部下：“此举正妙，他们自己都还亮着，尉迟媱现在是完全暴露自己船只的位置了，我们刚好可以隐藏在黑暗里，现在集中兵力，全力进攻！”
涂梁的飞箭来得比雨水还密集，甲板上都是叮叮的箭声。
尉迟媱看出了燕汐的战术，也即刻下令：“扛一炷香的时间！守！”
这个时间段里，被提前加固过的船身发挥了作用，反着掀出栏杆就能变成盾。这曾是尉迟佑否决过的调整，当时影机的想法还不完善，加上铜墙铁壁，船只就太笨重了。
可是尉迟媱不需要铜墙铁壁，她要的就只是栏杆上有，这样只要兵卒经过训练，遇到密集箭雨就都集中于栏杆后躲避，就够了。
反正涂梁的箭，这多年了，依然仍质量一般，伤船但打不坏船。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尉迟媱估摸着涂梁的那些船也够时间移动了。
她发号施令：“灭灯！换萤囊！”
他们动作迅速，一船接一船地传递消息，然后船上的所有灯笼都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亮度暗很多，但是足够照亮自己船只情况的萤火虫纱袋。
涂梁那边箭势一乱，似乎是有些看不清他们了。
这时尉迟媱让开始反击，猛打，打得涂梁措手不及。
燕汐明显感觉到尉迟媱刚刚的不反击是故意的，可是不知道原因，只是匆忙下令后撤，先拉开距离。
可是去传消息的人走了很久，他都没有感觉到船只移动。
他心有不祥地掀开了一点竹帘：“怎么不动？”
“大统领！刚才没有灯笼，就没有看见，现在水上已经全飘着鼓羊皮，船转方向难了！”
燕汐心惊：“那就射破那些羊皮！”
“箭不够了！”
“箭不够就用刀，用桨，用剑！这会比杀敌还难吗？!”燕汐怒吼时，喉间也有了血腥气。
这时另一个满身潮湿的人来了：“大统领！不仅是羊皮，我们的船底被绳子绑到一起了，漂不动，全拴一起了！”
燕汐面无血色，原本是捆绑羊皮的绳子，现在被拉开了，和相邻战船底部的绳子绑在一起。
“切断绳子！撤！撤回营地！”
可是尉迟媱，没打算让他走。
长弓拉开，银色夜雨中，她瞄准了那道惊慌的竹帘。
划破空气的利箭，哨声激烈，生猛刺穿了竹帘，然后直逼燕汐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有一人忽然出现将他扑倒了，躲过了那支箭。
燕汐抬头一看，竟然是孟旷。
“大统领，你小心啊！”孟旷痛惜地喊。
竹帘已破，尉迟媱已经看到了里面，那手里的第二箭，直逼孟旷射去。
孟
旷就没那么好的运气，左肩中箭，被惯性带得撞到了乌篷上，身体向下滑倒了。
可尽管如此，还是夹起虚弱的燕汐，向船只的后面跑去了，消失在夜雨里。
尉迟媱摩挲着手指，冷笑一声。
“慢慢打，打到天亮，我要让涂梁的每一个人，今夜之后，都记住这场惨败。”
钟离未白从水阁回来后，就被软禁了。
但东方琅并没有限制他获得消息的方式，那一夜的捷报，他收到了。
涂梁暴雨下到天亮，天地静下来时，河道里的涂梁战船也碎了。
浑浊的水面漂着无数浮木，奄奄一息的涂梁人抱在上面，尉迟媱没有赶尽杀绝，看看天色，下令回营了。
其后楚矶也是晴天，涂梁的烈日便又来了。
尉迟媱时不时地派船前去骚扰涂梁营地，那边一刻都不敢放松，天一热，就又吃起了蒐草粉。
燕汐第一天就意识到了问题，因为刚吃完蒐草粉，就出现了大量腹泻的人。
停用时却已经来不及，兵力短时间内更弱了下去。
尉迟媱的消息准得可怕，亲自来打了一场，霸道的火攻，逼得涂梁退兵十里。
燕汐从来没有觉得这么被动过，尉迟媱变成了水里的鱼，冷静，理智。她精心计算每一步，然后一出手，就扼住对方咽喉。
第176章 婧安
在涂梁退兵十里之前，钟离未白就写下文书，发往了京都。
抵达的时候，刚好和他预计的一样，和退兵十里的军情同时送入宫城。
大快人心，晟誉几十年来不走侵略之路，这次以牙还牙，打出了十里，几乎吞掉了另外的半条承河。
京都弥漫着胜利的喜讯，晟誉人重新骄傲了起来，气象陡然盛大，将帝王的病气都驱散了不少。
但东方皇帝再打开钟离丞相的文书，脸色陡然阴郁。
沈皇后前来侍奉汤药，有过之前的军费筹措后，她也敢问了：“陛下为何事忧心？”
“丞相要朕给尉迟家的女儿封王，此时离取涂梁的六城只有一步，封王是再推她一把，那六城打下来，朕将是千古一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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