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早莺争暖树_达尔理【完结+番外】(138)

  “我去看了严夕霜,当年她入宫说那番话,保我离开,我是感激的,欠她许多。此去东部,留了些人手给她,承诺如果以后有事,我绝不袖手旁观。她却说别的她也不要,严家也是风口浪尖,请日后保父亲和哥哥一次。”

  “我知道,你放心。”钟离未白如是说。

  可尉迟媱也不是一定要他来保,说道:“战局基本稳定了,下面,我会打涂梁,可能败,但败也不会损失晟誉国土。你大可不必再操心,我的事,你早些撤手也好,阿爹和阿娘相继离开的时候,我也很对不起你,自此你没有亲人了。这相府空空荡荡,冷清得像一座空房子,不用在东苑等我了,你也早就到了年龄,娶妻生子,我们不必再相干。”

  室中安静了有半晌,尉迟媱连钟离未白的呼吸声都没有听见。

  但还没等到他的回答,门外传来两声轻叩,是暗卫急报,尉迟媱抬脚出去了。

  “什么事?”门扉轻轻阖上,出来才感到京都的严寒。

  “阿云奴有一封私信,本来给世子的,但世子让传来给少将军。”

  走到苑中,站在池塘边,尉迟媱伸手拿过了那封信。

  东苑里守着的人不少,如今她在京都的一举一动,都需小心谨慎。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吱呀开门声,尉迟媱陡然回看,瞬间目光灼灼。

  钟离未白潦草披着外衣,颈上和胸口的痕迹都未加掩藏,唇上也是伤口。他平平走来,似对所有人都视若无睹,只是独自将雁鱼烛台放在池塘边沿,为她照着信纸。

  这便又沉默地转身离去了。

  尉迟媱的手指骤然在信纸上捏紧,气得挥袖甩了烛台,叮铃一声,池塘边沿,洒了灯油,光灭了。

  钟离未白回到屋里就站在门后,随着那一声,猝然蹲下,流下了两行眼泪。

  第二日京都就流言漫天,都说尉迟家的少将军,三年之后回来,对那青玉一样的钟离丞相还是贼心不死,有了战功撑腰,半夜又去相府调戏作耍了一番。

  为了江山社稷,丞相大人也是忍辱负重。只能怪已经给了严家三年的时间,可那武状元就是无功无过,在京都并没有什么崭露头角的机会。

  到头来,还是抢不过将军府。

  尉迟媱在将军府里听竹月说着,叫檐下的红灯笼都别挂了,看了就心烦。

  前几日阿云奴的信,是坦白他已经知道南方的战事,但来信也是言和,鸦宛王正在病重,估计时日无多。阿云奴顾不上晟誉,估计未来一两年都得在鸦宛的都城,去侍奉鸦宛王和那些名义上的兄弟。

  他也有自己的新皇需要表忠心,尉迟媱求之不得,也做了北境两年和平的承诺。如此,她还是想让西门麟回北境,世子必须是北境的信仰,他得在北境的风霜里,才能成为北方的王。

  刚从书房写了书信出来,竹月提过来一个食盒,无辜地说道:“东苑送来的茶果子,全没有枣泥的,书一说恭祝献岁。”

  尉迟媱说:“眠雨斋自那年大火,不是烧干净了吗?新建的竟还有茶果子。”

  “好像是厨子没丢吧,看着还精致呢,主子吃一点?”

  “放着吧,门前有小孩的话,散出去。”

  竹月点头,看尉迟媱脚步匆匆,也不敢打扰。

  可竹月在回廊里才走了两步,身后脚步声,少将军黑着脸又回来了,一句话都没说,拎过食盒,又走了。

  竹月站在原地,干巴巴眨了眨眼睛,只好转头又去忙别的事。

  除夕了,街道晚上人多,到处都是提灯的小孩。尉迟媱刚从军中回来,今日还在军中的,都是些没有家人,已经没了归处的人,尉迟媱带着好酒好菜,刚刚和他们一起吃过。

  现在归府,身上还有些酒热,就下马牵着步行了。

  可是相隔不远,忽然看到了前面丞相府的马车,书一在那里探头探脑,有急色,尉迟媱快步过去了。

  “怎么了,你们去哪里?”

  书一看到了救星:“小姐……不,少将军,我们公子……”他匆忙又改口,“我们大人发热了,除夕图吉利,府里没添药,谁成想突然热了,我们正要往长安街去,但这道走不动啊,又不想惊动别人……”

  “长安街,找顾太医么?”

  书一话音一顿,说:“顾太医和老丞相同年过世的,如今医术尚好的,是顾太医的小儿子,也在太医院任职。”

  “那坐我的马。”

  她踏上马车,打开门,原来钟离未白就靠近着门,一直听着她说话,真看见她的脸了,匆匆低下头。

  除夕之夜,他也穿得这般素净,青白氅衣,脸色虚弱。

  “坐我的马成吗?”

  “好,有劳少将军。”

  尉迟媱避开了目光,清清淡淡的几个字,也叫她要生气了。

  尉迟媱坐在前面,书一将钟离未白扶了上去,兜帽罩住了他的脸,尉迟媱挥鞭在长宁街经过,别人纷纷避让,根本不敢过问。

  身后就是他的气息,尉迟媱脑中想起那夜,让了让,钟离未白也退开些距离,呼吸也轻轻的。

  他们经过湖畔,钟离未白才对她说:“回来时,容我去放个花灯,好不好?”

  “若是你还能走,那当然可以。”

  他便记了这个话,从顾府拿了药,被施了针。哪怕小顾太医脾气不好,一直责备钟离大人实在太瘦,而且说他露出的手腕上有齿痕,疑惑怎么还遭了狗咬。尉迟媱在一旁听得脸再黑,钟离未白也一直留着力气,是真的很想去放花灯。

  出了顾府,钟离未白站在阶上,等她将马牵过来。

  可是尉迟少将军的脸色实在不好,他忍不住忽然笑了,等她沉着脸走近,说:“以前夫子叫你对春贴,你回不上,也这个表情。”

  她对他的笑出了神,回京有一段时日了,还没有见他笑过,今天头一回。

  倒是看了不少他的眼泪,她就盯着那双眼睛,感到陌生又熟悉。

  第168章 进退

  两人去了刚才路过的湖,但尉迟媱只是给他看了一眼,却没停。一路逆着灯笼人群,纵马出了城。

  多年不来的城外水潭,夜色里深邃静谧,这是尉迟媱第一次教墨炽认这条路。

  潭边还有积雪未化,夜里一样莹莹反光。她吹开火折子,看钟离未白一直没动,才忽然想起来:“你没带花灯?”

  他张了张嘴,摇头,本来是打算在城内湖边买的,那里贩花灯的很多。

  “那还放什么。”她踢一脚潭边石子,本想着这里无人,要是在城里那放花灯的地方,人群蜂拥,吵吵嚷嚷,挤坏了他可不好。

  “无妨,在这里坐坐,歇息片刻也好。”

  随手从雪里摘了两片枯叶出来,他拂衣蹲在了潭水边,在水中轻轻拨动。

  尉迟媱随他,这里瀑布活水,夜色中听来还十分空灵。

  火折子照照手里提的药,她闻一闻,味道干爽,说:“你用药,比之前轻多了。”

  “这几年,也不常生病。”

  “那这次怎么病了?”

  尽是他拨弄流水的声音,月光下潭水深色潋滟,他背身传来的声音那么轻:“以前最不喜欢生病,药苦,别人的脸色也苦,现在病一场,却又希冀你还愿意可怜我。”

  “你少讲这种话,早干什么的,人家大夫说了你太瘦,身体弱,多吃点是怎么你了?”她一听这种话就憋闷,“你要自苦给谁看?我是不会再上当的,你一点都不可怜,都是自找的。”

  她看不见他阴影里凄然的一笑,握着枯叶的手都冷了。

  可尉迟媱话音刚落,他脚下一滑,顷刻就往潭中歪去。

  她脸色骤变:“钟离!”

  飞速过来拉住了胳膊,可是他双脚还是从潭边滑了下去,拽上来时水声响亮,冷水溢进去了。

  她收不住脸色,严肃到骇人,看到钟离未白一对上她的目光,就歉疚得眼底都湿了:“对不起,阿媱,我没站好。”

  说这话时,手里还握着那两片湿凉的枯叶。

  尉迟媱所有的动作,都停在了那声惊慌的“阿媱”里。

  这世间,能叫她“阿媱”的人,竟仅剩这一个了。

  她压了压心头,说:“我可是真的很生气。”

  但钟离未白渐渐回收了泪光,因为感觉到了她眼神里,那些恢复过来的温度。

  说不出话,自己仍是尉迟媱眼中的罪臣。

  书一带了烤热的鞋袜过来,却不敢推门。屋中又是一阵听不清楚的挣扎声,他赶紧又跑走了。

  钟离未白按着手腕上加深过的齿痕,在氤氲的水汽里脑重。尉迟媱披了长袍,去浴池外给他拿衣服。

  “回来时有人认出你了,明天,你又可以到处宣扬,是我垂涎你了。”

  尉迟媱回来时虽然不满,但还是倒了半杯水,把他捞起来,喂到他唇边,亲眼看着他全部喝掉。

  从刚才的红热里退了些热度,他听着尉迟媱冷下来的口吻,哑声问:“那你现在,有喜欢的别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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