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早莺争暖树_达尔理【完结+番外】(12)

  钟离未白不消多想,转着银匙:“你只需告诉四公主‘舍得’二字,皇后要的,不过是四公主顺服。舞衣,仅是一桩条件罢了。”

  尉迟媱蹙眉:“那她用不来。”

  东方琅要是能低得下头委曲求全,又怎会在琳琅阁乱吃着荷花,当个骨瘦如柴、无人服侍的公主?

  钟离未白却摇头,不知是何手法,银匙在汤碗中搅动的声音,比之前尉迟媱的,要好听上许多。

  “羽翼未丰,最好蛰伏,四公主既无法向皇后低头,不如便换个人选。”他抬头看向尉迟媱,“阿媱可猜到是谁?”

  她抬头对杏树,眼中亮光一闪:“比皇后更大的,那便是圣上了。”

  “我未说错,阿媱诚然也是聪慧的女子。”

  尉迟媱满意了,拍一拍钟离未白的肩膀,震得他指尖一颤,汤匙都叮铃掉入了碗里。

  “那就只剩最后一件事了,你好生把文考放在心上,我不在京都看着你读书,你也要好好记着学着,要是我回来时,是满城欢庆东方珀高中榜首,我便会吊你在这杏树上,问你是怎么搞的,你可信我说到做到?”

  话音刚落,她再拍一下钟离未白的肩,这下很轻,可是他手中汤碗竟怦然坠地,银匙溅远。

  “你为何会不在京都?”

  尉迟媱凑近到他面前,娇妍五官迫近放大,十分有兴致:“阿爹顺道带我去东部历练,无论是凿井还是挖渠,那都至少一年半载的事,玩脱了吧,钟离未白,以后我们就分别喽。”

  他抿唇,又被她说得要哭了。

  第14章 虎兕

  东部三郡,将军府已抵达半月,落脚先在其中的孟阳郡。

  太守殷勤为定远大将军暂让太守府,但尉迟佑领着尉迟媱,跨入府门刚过影壁,就遇上两排穿红着绿的婢女,都是妖娆妆面。

  尉迟佑掉头便走,出门一脚蹬在太守府的门槛上,弄出了个豁口。他冷眼对杵在一旁噤若寒蝉的孟阳太守说:“这地方,真是坏了。”

  那座郡里大有名气的太守府,当时黑糟糟跪下一大帮人。

  尉迟佑离了太守府,索性就包下郡中一座旱年开不了张的茶楼,连夜拆了牌匾,征作尉迟家用。

  尉迟佑日日策马出门,探访灾重乡野,尉迟媱则多留在茶楼高层,透过雕花木窗,看看这也算是孟阳繁华地的街头巷尾,是怎样的风土人情。

  刚住那几日,她吃孟阳郡中的茶果子,制法粗疏,很不得味。闲着无聊,有几回将寡淡糕点遣一轻骑送往京都的相府东苑。

  但轻骑每每都空手而回,尉迟媱得不到乐趣,便再无动静捎往京都。

  如今暑气炎炎,尉迟媱闲坐后院廊下,看竹月在按照孟阳当地的法子,在沙土里贮藏玉蜀黍。

  玉蜀黍裹着麻布还没埋进沙土坛子,忽有一孟阳人从茶楼前厅跑来,边跑边叫,吵了整条长廊:“尉迟大小姐!尉迟大小姐!先去楼上暂避吧,前面闹得要得罪人,大小姐不要被惊吓了!”

  他是茶楼中原先当值的小厮,现在依然在这里,也是留作跑腿传话的。

  竹月扶着瓦罐坛子,受不了:“我们将军府的小姐,是你能扯七扯八瞎嚷嚷的?说过多少次,有事该先报我,我们小姐不也日理万机,哪有工夫看你鸡飞狗跳!”

  尉迟媱搭着凉茶杯盏,望望无云晴空,又望望墙边那累至第三层的玉蜀黍坛子,其实真闲得很。

  “竹月小姐说的是,这回小人牢记……”

  “怎么我也‘小姐’?当着我家主子的面,你这岂不弄得我僭越?”竹月叉着腰,“你们民风粗野也就罢了,规矩也粗野,七零八碎,这要是在京都,我看早就……”

  “你刚才说,让我‘暂避’?”尉迟媱搁下杯盏,不慌不忙,“是谁,还须我避让?”

  竹月塞堵坛口的动作一停,听出话音来,问:“小姐是要去玩?”

  她已经起身戴纱笠了:“凑个热闹。”

  孟阳楼阁,一律喜好木雕,柱头梁额处,浮雕和平雕的精细装饰,数见不鲜。

  而茶楼前厅连排的格扇门,正是集孟阳木雕工艺之盛,造出的一处上好门面。裙板和绦环板一律雕刻水浒故事,一板接一板演绎,连成盛大场面,气势恢弘。

  “嘭——”一人凌空,十分不作美,当头便撞来这其中的一面上。

  大街中央,响起厉呵粗声:“打的就是你!这年头穷苦人家饭都吃不上,你苏府米肉不愁,还要吃人不吐骨头!孟阳三月不下雨,我看不如拿你的狗命祭天!”

  那被摔在茶楼格扇门上的,约摸是四五十岁,头戴金冠,大腹便便,一身织锦绸缎,此刻人却撞得头破血流。一众家仆看见血色,赶紧前来扶救。

  但才搭上手,这人到底是上了年纪,撑不住头晕眼花,看见小片血色,又自己把自己吓晕了过去。

  “我家老爷的婚事,人那美娇娘都无旁话,你吃饱了撑的,在这儿装大侠!敢对老爷动手,你等着,等少爷带人来了……”

  “呸!人家丈夫给街里挖井才死的,头七都没过,你们苏家也厚得了脸皮来强娶纳妾!好好一个贤惠妻子,就是长得美了被你们这帮臭狗闻见,这年头是没物糟蹋了,便开始糟蹋人!”

  这正是茶楼对门卖箱笼的,他亦四五十岁,面上帛绳缠须,身上两臂精壮,手里操了一把长柄铁钳,早就气得面红耳赤。

  眼看四周闻声围拢上来的人不少,但都干巴巴望着不作声,对这些街坊邻居他更气,又嚷:“你们都扯‘见得说不得’,放屁!忍气吞声没有好下场!人家寡妇可一件坏事都没做过,就要遭这报应,我晁虎今日忍不了,便是说得又做得了,我打死苏家的!”

  “让!让让让让……”

  围观人群忽然被一股势力,从后纷纷隔挡开,果真是苏家少爷领了成群的剽悍家丁过来。

  这二十多岁的纨绔,头上缨子帽巾,沾染了满身的脂粉香,模样算不得丑陋,但极不清爽,白脸油光,眼神鄙夷。

  他一看,自己那出门还在为将办喜事而满面红光的老爹,现在是已经倒在随从怀里满面血光了,顿时也气得脸色发红。

  这苏家少爷就朝大街中央笔挺站着的晁虎一指:“来人!给本少爷把这老傻货绑了,拖进咱府里,本少爷好生招待!”

  那些剽悍的人得令便上前,围着晁虎,一通拳打脚踢。招招狠辣,既是打人的,又是打这势头的。

  那晁虎只是长得高大威猛,真正实战起来,光光只有嘴硬。他满身肌肉力气不小,却不懂多少武技,现下又寡不敌众,不多时便被剥了上衣,缚手按在地上。

  身上遍布拳脚棍棒的痕迹,烈日烤着,伤口都发了紫。

  下巴上缠绳的胡子也扫在了地面,沾满灰尘。

  苏家少爷早就迈上茶楼台阶,站在格扇门前,见晁虎也是鼻青脸肿了,才露出满意的哼笑。

  几声叹息从围观中飘出来,料想便是这个结局。这晁虎在茶楼对面开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店,大半辈子本分做事,虽身量凶悍,为人却憨实。

  街坊也知苏府财大气粗,暴戾狠毒,所以平日才避让。莫说是今日强娶纳妾的事,就是之前的桩桩件件,那也不是他们这些只想有口饭吃的人,能插上嘴,插上手的。

  孟阳郡这许多年,官字当头的是太守府,财字当头的是苏府,普通人夹缝求生,养着一家老小,只希望明哲便真能保身。

  晁虎的长铁钳,早被击落,横飞在盛气凌人的苏少爷脚下。

  他朝下一望,撇嘴嗤笑,抬脚便是一踢。拙朴的制箱工具贴地滑到晁虎面前,一路尘土飞溅,扑他满脸。

  围观看得目中刺痛,心底胆颤,但谁也不敢说。

  晁虎犹不服气,挣扎着瞪台阶上的苏家人,却只看得

  见那一尘不染的金色鞋履,他也目中刺痛。

  阶上的苏少爷,还嫌踢长铁钳的那一下肮脏,将鞋履一抬,旁边仆从便立马从怀中掏出绢帕来,堆笑伏地,擦过这金贵鞋面。

  苏少爷抖抖这光亮如新的鞋尖,清了清嗓子:“本少爷热着半月没出门,你这贩笼子的,都敢碍我爹的兴头,看来活腻了,来,把这老傻货一路拖进府里,我倒要让整个孟阳看看,我苏府还是不是在这里说一不二的……”

  “这谁弄脏的?”一女子的声音从茶楼中清泠响起,无甚威严重量,让人只感觉是小女孩儿的童稚无辜。

  外面烈日,不营生的茶楼内景,本被衬得昏暗,直到她慢慢走出来,在门槛处稍停,才有模糊的细挑身影。

  头上戴着遮面纱笠,尉迟媱寻常闲话,善意提醒:“我这格扇门岂能沾血,谁弄脏的,来跪着擦干净。”

  第15章 烈日

  阶上阶下,因这一句话,突然默得只剩头上炙阳。

  孟阳郡不是京都,辖内田野广袤,郡中只有富庶人家,但无贵人门庭。郡中既无名望之族领衔,礼仪规矩便渐渐失于乡野。自来郡中百姓,只看寻常人物,再多不过地方豪强,至于真正的大族声势,已全然不可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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