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丞相府，钟离未白一动不动，在案前枯坐了一日。
此局，无解。
抵达溯方城，城主孟旷如见神兵，打开城门迎接时喜极而泣：“少将军，终于把你们盼来了，我不敢走，盯着呢，大不了到时候我全家老小都穿军甲上阵，但绝不做那个背信弃义的逃兵！你们来了，这回一定能夺回南城，报仇雪恨！”
他这段时间在溯方城也不是没干实事，收拢了一部分在南城流散的尉迟兵马，加起来也有三千人，现在全都交到了尉迟媱手里。
这个竹月和水蓑衣一起去点过，的确都是尉迟家的人，但没有看到言影。
那言影就一定还在南城里。
“整顿一夜，明日傍晚，贺君焰和我去南城探探底。”
“好，我去安排人。”
贺君焰退下了，不知怎么的，南边这里似乎空气太潮，他总觉得身上有点重，心里不太自在。
尉迟媱推掉了孟旷盛情邀请的家宴，也休息去了。
晁虎始终坐在这孟城主的台阶上，在尉迟媱走的时候，曲手轻轻叩了叩屁股下的砖石，帛须颤了颤。
第二日太阳偏西，探查的回报过来，涂梁的船只回去了，按规律，应该是三日后再来袭击南城。
尉迟媱也比较放心，她把半个月的行程生生压缩成十天，专门挤出这五天就是也要给涂梁一个措手不及。
她和贺君焰带着一万人出发了，不是占城，只是先去看看情况。
她只能把溯方城的交战地作为核心战场的，南城死人太多了，驻扎进去，恐有瘟疫。
“刚才要走时，安红豆找你，是有什么情况？”
其实尉迟媱知道最近大家有事，除非特别紧急，都不会直接汇报给她。大家也都给她留出了时间，这里，已经离定远大将军很近了。
贺君焰跑马越来越好，如今已经是速度仅次尉迟媱的了。
他洒脱笑笑，鲜衣红到南方，也热烈如火：“我爹的信，没大事，他现在日子过得太舒坦，放心，等我下回把要娶安红豆的事和他一说，他可就又要气得睡不着觉喽！”
尉迟媱没接话，现在她无心在意这些。
从阿爹出事以来，阿娘也没有给她传过一封家书。
其实这有些反常，可是如今尉迟媱每次想来都头疼欲裂。
什么也不想管，阿爹，她只要阿爹。
只有把阿爹带回去了，她才有脸给阿娘写信。
怎么就让阿爹被撕碎成了这样？
她比谁都知道，阿爹知道她一心一意只在北境纠结药的事，所以阿爹有难，不会叫她。
那些南城的流兵，明确说的是：“定远大将军的请援书，是发往的京都。”
这个信息，无异于将尉迟媱又杀了一遍。
“言影好不好认？”贺君焰问起来，这位六秘也很神秘，只听说过当年在孟阳郡查出夏姬的时候，怀疑到涂梁头上，言影曾经在孟阳查探过有没有其他间谍留下的言语图文记号。
他是精通四国文字的，常年在四国游历，用到时，才召唤而来。
“以前挺好认的，是个老酒鬼，但如果在南城隐藏的话，应该不是以我记忆中的样子。”
贺君焰形式上地多问一句：“他也绝对可信？”
“六秘，死都不会出叛徒。”尉迟媱如是说。
高耸的南城城门，甚至都没有关紧，尉迟媱停在一里之外，派了三百人先去问门。
半炷香的时间，城门上亮起来信号灯盏，安全。
尉迟媱与贺君焰这才带着其他人马过去。
城内暗无天日，尸横遍野，腐烂的气息吸引来上空无数的乌鸦。但乌鸦的声音再吵嚷，也盖不住下面凄惨的哀嚎声。
根据燕汐的命令，人无需一次就杀掉，今日砍一臂，明日砍一腿，这里，是定远大将军送给他们的地盘。
尉迟媱骑在墨炽背上，站在空地不怎么走动。遮面之下，别人看不出表情，贺君焰却知道。
他留尉迟媱和三千人在这里，分出两千人在城外一里至半里戒备，其他人分点站岗。贺君焰再带着一批人去清点能用的物资、尚有活路的百姓，以及剩下的残兵。
整顿搬运，再临时包扎，耗费了些时间，天色已经暗下了。
周围鬼火环绕，好像所有未寒的尸骨今夜都为这座城点亮了冥灯。尉迟媱坐在风口上，甚至仍能看到一个个民居墙头，被箭矢钉穿在墙上的人形，这是涂梁人的取乐方式。
南城的环境还是有些许陌生，尉迟媱下意识不放松，听着，忽然转头看向高高的城墙之外。
“城外的信号几时传来一次？”
“半刻。”
“传了吗？”
“一直有。”
小兵的回答没有问题。
那尉迟媱重新转了回去，等贺君焰过来。
风声还是小，尉迟媱在马上缓缓地，怔愣了三个吐息的时间，忽然脑中警醒，肩头一颤：“关门！立刻关门！”
她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在旁人都不明白，只敢机械执行尉迟媱的命令时，门板刚抵上，一支贯劲的飞矢，声音清晰地扎在了城门。
顷刻，尉迟媱这边的三千人每一个都站了起来。
黑夜里，他们自腰间悄无声息拔刀。
沁璧紧紧地攥进了手里，手心都出了汗。
她有预感，敢来找她，就一定带了阿爹。
第149章 笛声
在所有人都屏息的时刻，被拉长的死寂里，骤然，和深重夜色一起到来的，是一道清越的笛声。
调子儒雅清新，带来柔和的书卷气。
“他们……他们来了！是他们来了，燕汐的人……”
墙边倒着的受伤百姓，这时纷纷颤抖着哭叫起来，嘶声惨烈。他们挤在一起，在墙角浑噩躲避。
尉迟媱的墨炽在黑夜里走了几步，向着笛声的方向。
她没有下令，但心中压抑，尉迟家已经来了，这里的城民却看不到希望。
危险来临，他们依旧只觉得下一场屠杀还是将要到来。
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们曾是晟誉最光芒万丈的军队。
是不是因为，阿爹走了？
她站在这里，一个没有定远大将军的地方，身后再也没有那个魁梧的身影，就好像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将军府的消亡。
“防御！叫贺君焰快点！”她紧急地说。
燕汐的人不会有那么快，应该是先行的一批刚到。城外戒备至少也有两千人在，尉迟兵马能
和任何对手耗一段时间。
必须在燕汐的主力到来之前突围，一旦被困这里，就是等待溯方城的支援。
可是要抱着这个连城门都飘摇将落的城池负隅顽抗，抵挡涂梁的进攻，撑到明天天亮都可能性太小了。
贺君焰还没来，接连而至的箭矢声音里，门上忽然静下片刻，之后有了身体的撞击声。
听出节奏信号，赶紧打开来，两千人回来了一千不到。
“少主，前方来的是涂梁水兵，擅箭术，但平地追击不行，慢，马不好，也是几千人，发现有戒备就又撤了。”
那燕汐的骑兵战力也不强。
她回头，正好贺君焰匆匆带人回来了。
“快走！半个时辰内他的主力一定会到！”贺君焰说。
可是尉迟媱动一下，又站住了。
“他们会带着阿爹来找我。”她声音僵硬，“刚刚的笛声，是一首悼念故友的歌。”
贺君焰缰绳攥紧，心想今天时机不好，但是看到尉迟媱的神情，贺君焰扪心自问，如果他是尉迟媱，这会儿，也放不了涂梁，更放不了自己。
这是杀父之仇。
“什么破歌！”他拔出了泥鸿刀，“大将军魂归故里，自有我们晟誉的歌为他颂个千秋万代！我们晟誉的将军，顶天立地生在这片土地，他的亡魂都是不屈的！尉迟媱，我陪你迎他回来！”
她心中滚热，人生能得这样一位挚友一眼便明白自己，而且甘愿生死相随，她一点都不孤单。
“那便赌一赌，天亮我们还没回去，安红豆自己会带人来接应，我们来都来了，还没交手就想着逃的事，这不是尉迟家该干的。”
尉迟媱下定了决心，他们这边只需要坚持一夜，就赌一夜的时间，涂梁杀不了她。
燕汐的人不擅追击，他们在这里交战，先夺回阿爹再返回溯方城，涂梁也一样追不上。
他们只需拖延到天亮，等到安红豆带兵前来支援他们，燕汐自然会退。
他们才刚来溯方城，燕汐对尉迟媱到底还有多少人不了解，他看到援军后绝对不敢硬来。
她也在慢慢了解燕汐。
这个人很谨慎，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很圆滑。与阿爹的那场战役，他把阿爹推到了最前面，风口浪尖，一概都是定远大将军兵败被杀的震惊和唏嘘。可是那场战役里燕汐究竟是有哪些地方做得高明，他们一路都没有得到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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