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还有脸说,再晚点,我骨头你都捡不全了!”影机一看到夜影羽这悠哉悠哉的死样子就来火,“公子放的鸟?”
“嗯,但胭脂鸣怕冷,只能在接近山脚的地方飞一会儿。”
“什么?你不早说。”
影机本来心脏落地地去牵白术,这会儿慢不下来一步,赶紧叫黑骑继续往山下撤。
胭脂鸣还在啼叫着,尉迟媱总觉得背景音里哪里奇怪,脚步慢了点,回望浓雾弥漫的雪烬山。
有点……轰隆隆的声音。
“雪崩!”
她喊出来的那个瞬间,影机吓得差点起骑夜影羽身上去:“哥哥哥哥,雪崩雪崩雪崩!”
夜影羽神烦,甩开这小子,转头拎了个腿伤严重的黑骑飞身就跑。
巨大的求生本能,狼王已经不需要和尉迟媱一起,被甩到了白术背上,其他人也都在撒足狂奔。
肯定是距离山下不远了,能跑得开。
后面的狼声渐渐被崩塌的声音覆盖,仿佛天地都在不远处崩裂,尉迟媱他们往看不清的浓雾前方,拼命奔逃。
这时雾气里陡然蹿出了一支精兵!
是贺君焰半路转头,等他们追来时,顺手就向下捞住了影机。其他人也纷纷被带上了马背,尉迟媱飞身跃上的是风行的马背,在飞雪里向前追上了白术。
拎过了马背上的狼王,白术轻松不少,勉力向前奔着,足下都是鲜血,朝后流成风里的细线。
尉迟媱从靴侧拔出匕首,在半空中紧张地割断白术的鞍辔缚绳,还有一切累赘,就只让白术尽力地往前跑。
白术一直跑到了最前面,所有人都在惊奇,果然是尉迟家最出色的那匹玉狮子,雄壮的肌肉,飞扬的鬃毛,跑起来玉塑金声。
在山脚调转了方向,往平野尽处去,才避开雪崩漫溢,还好不是大范围。
那阵轰隆响过许久才平息,众人的马站在雪地里平息。
尉迟媱跳下风行,几乎是有些跌跌撞撞,雪地里一直往前,深一脚浅一脚才摔跪进了雪中。
最前方倒下的,是她的战马。
白术的鼻息到她的手臂上,只来得及喷薄出一阵识出主人的嘶喘。接着再没有了声音,成了和这片冰天雪地,融为一体的白。
雪地上没有声音,迟迟汇合过来的夜影羽,也只是站到了一边。
北境的战马,倒下的时候,就像一座小小的坟。
第143章 惜命
幕影用那头狼王,炼好了药,却没有立刻拿给尉迟媱。
他去看看公子,离开药舍的时候,影机还在院中和夜影羽打闹。
如今的尉迟媱房中,和以前已经大不相同。那些冷硬的兵器和地形图,都有了整齐归置的地方,书案和窗台,多是些温润的笔墨书本。
一进来,身上雪就化得快,公子正倚在床前服药,书一一汤匙一汤匙地喂着。
来意其实钟离未白一眼就看得出,先问他说:“影机的伤怎么样了?”
“有夜影羽看着。”
“那阿媱也放心。”他稍止住书一的手,镇平气息,才道,“其实也不过
是些执念,若我真的不在了,天命难违,阿媱也是没有办法的,她该做什么,还是会去做什么。”
书一听不了,眼眶要湿,借收拾东西,端着药碗先出去了。
幕影走近,其实没有要放弃的意思,只是,他和阿云奴的想法不一样。
“你来北境之前,夫人就将你自出生起,所有的诊单和用药都送到我这里了,阿云奴说你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解药的毒,以毒攻毒不成法,可是,从那些药看来,顾太医确实圣手,你万事虚乏,体力不济,是顾太医以保内为准,牺牲气象而颐养了你的五脏六腑,不然按照我的预计,你的骨骼还不该长得这般高大。晟誉的大夫,只他称得上华佗。”
钟离未白没有说话,希望是世间多见之事,可到如今这个时刻,希望也是负累。
“公子,可以赌一次,你的脉象我确定了很多次,常年服药,你的抗药性很强,毒到你这里,也会少三分威力。”
而且幕影之前就惊奇过,守瞭望台的那夜,先是台下对峙,后又一夜未眠,再然后风雪兼程赶回将军府见大将军,按道理公子的身体应该早就坚持不住,可是竟然都撑了下来。
他生来就一直被将养着,所用药材,稀有名贵的不计其数,倾尽两府所能。
用夜影羽的话说,他们尉迟家,个个都是和命较劲的人,没那么好杀。
“但是,没有后悔药,服下银风狼毒,没有撑下来的话,神仙也救不了你了。”幕影只能如实相告,“所以,你选,如果需要,我会护送你回京都,再见一见丞相大人,还有夫人。公子,你是否还有未了的心愿?”
“我未了的心愿,都在尘世。”
指节微动,他向幕影伸手。
在哪里服药都是一样的,他究竟究竟属于哪里,或者该归于哪里,从来都不由他自己。
丞相府对他有莫大的恩情,可是让老丞相亲眼看到他的死亡,恐怕也是折磨。而将军府,那位府中运筹帷幄,计量天下的夫人,他此生只见过一面,一得知血缘就说挂念深笃,也是违心。
这世间,他本不应存在,便惦念也多余。
门哐啷朝里撞开,尉迟媱重步进来了。
幕影看到她身后,一闪而过夜影羽的袍子。
她扫一眼刚到钟离未白手中的药盒,登上脚踏,劈手夺过了,轻松地说:“我喂你,我让你吃的。”
幕影惊愕,就是这责任谁也禁不起,他才来单独找公子的。
如果此毒无用,反而杀了公子,谁能承受?
尉迟媱一身黑衣,从雪烬山回来后,就一直不大笑。她情绪积压得久,脸色深沉,现在盯着那个玲珑药盒,偏执地捏开钟离未白的下颌,现在就要他服下。
不会再有更糟糕的事了,为了这颗药连白术都没有回来,凭什么没用,这必须有用。
“少主,还是让大将军决定……”幕影赶紧架着她手臂阻止。
“他决定不了,他不能是那个下令毒死他的人。”
尉迟媱不大有感情地说,谁都不能下这种命令,可是她疯了,她敢。
眼中是激烈焚烧后的灰烬,知道后果,如果钟离未白是服药后毒发身亡,她的性命也赔给尉迟家就是了,她又不会躲。
这种夜夜怕他不会再醒来的感觉,她受够了,三上雪烬山,和阿云奴数次冲突,她要一个结果。
“少主!”
幕影知道她的极端,走到这个位置的人,骨子里都积痛良深。搏杀的逻辑在血肉里积攒成疾,她比任何人都敢赌,她甚至赌的不是好坏,只是这场漫长的战役,必须要给她一个了断。
好的,她接受,不好的,她就与之一起毁灭。
“阿媱,我先喝一口水。”钟离未白说。
她莫名一晃,机械地喘息一下,偏头看他眼睛,如证实一般:“你是我的,我杀了你,不可以吗?”
幕影听得浑身惊戾。
钟离未白却很温柔:“可以。”
“会恨我吗?”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我说了那么多喜欢你,你不记得,无故冒出来的‘恨’,你怎么偏要说。”
“那你吃药,要么我救你,要么我杀你,反正你是我的,这有什么不对?”
“对,都对,我听你的。”
侧身单手拎起床头案几上的瓷壶,壶口细线流入杯中,尉迟媱平缓地给他倒这杯水。
“公子!”
钟离未白竟在这个间隙,自己将小盒里的药,快速塞进了口中。
“死生有命,是我自己的决定。”
这陡然的变动里,尉迟媱全身僵住,茶水漫出杯子,在案几横流,直到淋漓浸到地上,瓷壶才被甩下去。
“幕影……救人……”
尉迟媱从前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声音也会抖。
她怕得要命。
“你吐出来,不要紧,就活两个月又如何,我带你去过最好的两个月,骑马,玩雪,篝火,雪橇,我们还可以去冰湖上看风景……”
钟离未白起初没觉得怎么样,可是尉迟媱仓皇的面目,以及变调的话音还没有听完,猝然一阵生生剥离般的刺痛,疼得直接昏过去了。
阿媱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忽然就要哭,他没想让她害怕。
钟离未白昏过去的时候,尉迟媱觉得就好像他死去了一样。
可是她见过死人,战场上倒下那么多,没有哪一个,像明明已经没了呼吸,却反过来用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咽喉。
软软地卧在她手臂间,碰他的脸,一层凉透的汗水。
有一阵,尉迟媱想说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四肢彻底僵硬陌生。
幕影掐着钟离未白的脉搏,这处凌乱又纠缠的帐幔,好像突然成了三个人的坟墓,安静得落针可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