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融入人流。
路过一个烤羊肉串的摊子,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霸道。沈自节知道她爱吃这个,便买了几串。
文有晴怕油污了手,沈自节便自然地接过,一手拿着肉串,一手护着她,让她就着自己的手小口小口地吃。滚烫的肉串,鲜香微辣,文有晴吃得鼻尖冒汗,脸颊红扑扑的。
沈自节时不时抬手,用指腹替她擦去嘴角沾上的一点油星和孜然粒,动作熟稔而温柔。
这温馨的一幕,恰好落入了到醉仙楼应酬的崔君集眼中。
沈自节低头看着文有晴吃东西时,嘴角那抹罕见的、几乎称得上“傻气”的笑容。还有文有晴仰头看他时,眼中毫不掩饰的狡黠和欢喜。
只见两人慢慢走远至无人的田垄处,文有晴左脚从后踢了沈自节一下。
沈自节往后看没人,见文有晴装得面无表情,瞬间明白过来,右脚后绕也斜踢了文有晴一下。
文有晴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幸好沈自节早有准备,拉住了她,但也憋着笑扭过头不去看她。
文有晴不忿,谁料两人同时伸脚,结果缠在了一起,齐齐倒在了草地上。
两人都摔痛了,但文有晴还是笑骂了沈自节一句,两人相互搀着,打打闹闹又站起来了。
本是滑稽的场面,在楼上正好看见这一幕的崔君集却一点都笑不出来。他们两个人仿佛天生一对,旁人一点也插不进去。
他们之间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奇奇怪怪的默契,让崔君集嫉妒到发狂。
若是他娶了她,他也能这样日日对着她明媚的脸,也能分享她那些绝妙的想法。
第25章 世家夫妻
这个想法一出,崔君集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转身,凭栏饮了一杯酒,酒在喉中的辛辣流进了肚子里,又从鼻腔呛进了眼睛。
他不再去看下面夫妻俩笑闹的场面,又接了一杯酒压那辛辣。
谁料辛辣一点点地聚集,不听话地往上翻。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孤寂、酸涩甚至是一丝嫉妒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上崔君集心头。像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着。
他在边关与沈自节并肩作战,生死相托,情同手足。可此刻,看着沈自节掌心的暖意,看着文有晴眼中的星光,他只觉得这喧闹的夜市、温暖的灯火,都与他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他像站在繁华之外的一个孤魂。
那烤羊肉串的香气……也曾是他少年时喜爱的味道。可吃烤串实在不算儒雅,他早就戒了,只是如今,这些都离他太远太远。
一旁的官员见崔君集神情恍惚,以为这酒不对崔君集胃口,忙让了换了早备好的其他好酒,躬身道:“是下官疏忽,上了这样辣的酒,不知这梨花白合不合崔大人的口味。”
说着,一排露腰的异域舞姬端着酒壶一字排开,蜜色的皮肤,纤细的腰肢,舞动的香汗顺着肌肤留进令人遐想的隐秘处。
屋内一众男人眼神早就乱瞟起来,只是碍于自己在旁人前的光辉形象,只等着屋内权势最高的人先发话。
权色交易,一直是常态。崔君集从小耳濡目染,有了官职之后也习以为常。他视那些女人,但也不会坏了规矩,总会顺着大家一起玩乐一番,只是不近身,免得沾了脏病。
可今日,想着被文有晴叫走的沈自节,心底的后悔和委屈像是潮虫一样,拼命地往他腐木般地心口钻。
半夜,文有晴和沈自节被小厮通报声吵醒,文有晴从沈自节怀中翻身,背对着他把自己缩回被子里,“谁啊?烦死了。”
沈自节也不愿意去,他闭着眼从背后抱住文有晴,迷糊问道:“谁啊?”
“是崔大人,似乎是喝醉了,嚷着要见您。”门外小厮恭敬回应。
“找你的,你去。”文有晴嘟囔道,不愿意离开暖和的被窝。
沈自节深吸了好几口气,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被窝,再不忿,走前也只是狠狠掖了掖被子。
文有晴被他幼稚的举动逗笑了,道:“辛苦老公啦。”
“不辛苦,命苦。”
文有晴回道:“交友不慎啊。”
沈自节翻个了白眼,带着满身怨气见客去了。
崔君集闹了一夜的酒疯,对着沈自节边哭边笑,说着自己的抱负和家中的压抑。
沈自节只能安慰他,安慰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崔君集便写家书,让李氏带着孩子来旬阳过年。
腊月二十八,旬阳城,崔氏府邸。
与边塞的粗犷生机不同,崔府的年节是另一种极致。府邸深深,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着累世公卿的底蕴与奢华。
回廊下悬挂着精美的宫灯,仆从们屏息静气地穿梭,一切都井然有序,透着一股刻骨的清冷与压抑。
不知道是为了寻找温暖还是和沈自节攀比,崔君集没有回京过年,反而是叫李氏来了边境。
此刻,他正坐在暖阁里,对面是他的夫人,出身陇西的李氏。
李氏容貌端庄秀丽,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穿着正红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头上戴着整套的赤金点翠头面,通身的气派雍容华贵。她端坐着,腰背挺直,手中捧着一盏热气袅袅的雨前龙井,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温暖如春,昂贵的沉水香在博山炉中静静燃烧,香气馥郁。然而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夫人此次来此,路上实在辛苦了。”崔君集率先打破安静。
“不辛苦,妾身本该与夫君一道来的,只是为了璋儿,前几年留在京城才稳妥。”李氏的声音如同玉磬相击,清脆悦耳,却也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这次来了,多带些时日吧。”崔君集呷了一口茶,味道是顶级的,却尝不出什么滋味。他穿着簇新的宝蓝色锦缎常服,头发用玉簪一丝不苟地束起,恢复了世家公子的清贵模样,只是眉宇间那股边塞带来的风霜和挥之不去的倦意,是锦衣华服也掩盖不了的。
“崔公前日问起,北疆屯田引水之事,进展如何?开春后的军需粮草,可能自给几分?”李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崔君集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屯田初具规模,沈夫人主持的水渠已通,开春试种。军粮自给,尚需时日,但已缓解不少。”崔君集回答得简略。
“沈夫人?”李氏的尾音微微上挑,听不出喜怒,却让崔君集心中一凛,他抬眼看向李氏,隐隐有些期待。
李氏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听闻这位沈夫人,乃沈大人在边关的贤内助,更与沈大人伉俪情深,在旬阳城引水开渠,颇得军民爱戴,倒是个奇女子。”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只是夫君需知,人言可畏。你与她同在边关,共理庶务,还需注意分寸,莫要惹来无谓的非议,于你,于崔氏,于沈将军夫妇,皆是不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切,只对家族名誉的关切,又隐含了敲打。
崔君集心中涌起一阵烦躁,他当然知道李氏的意思。她关心的从来不是他崔君集如何,而是他作为“崔氏子”的身份是否会给家族带来麻烦,影响李氏与崔氏的联盟。
“夫人多虑了。”崔君集的声音冷了几分,“我与沈将军夫妇,君子之交,坦荡无私。我若想娶她,当初也不会退她的婚。边关军民,感念的是沈夫人引水活命的恩德。”他特意强调了“夫妇”二字。
李氏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意,依旧微笑着:“妾身并无此意,自是信得过夫君品性。”她话锋一转,“年节里,各府走动拜年是少不了的。初一到初三,日程父亲已大致安排妥当。琅琊王氏、荥阳郑氏,以及陇西李氏是重中之重。拜年的礼单妾身已拟
好,夫君过目一下,看是否还需添减?”她示意旁边的侍女呈上一份厚厚的礼单。
崔君集只觉得那礼单像一块巨石压过来。他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各色珍宝、古董、绸缎、药材,价值不菲,每一项都对应着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和家族考量。
不知道是不是在民风彪悍的边境待得,他开始厌烦这种虚与委蛇、明码标价的往来,却又无力挣脱。
“夫人安排便是。”他意兴阑珊地推开礼单。
李氏对他的态度似乎习以为常,也不勉强,示意侍女收好礼单。
这时,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掀起,一个穿着大红锦缎袄子的男孩被奶娘牵着走了进来。男孩生得粉雕玉琢,眉眼与崔君集有几分相似,正是崔君集与李氏的嫡子,崔璋。
“璋儿,来,给父亲请安。”李氏的声音瞬间柔和了许多,带着刻意的慈爱。
崔璋被教导得很好,规规矩矩地走到崔君集面前,像模像样地拱手作揖,小大人似的,声音清脆却毫无起伏:“孩儿给父亲请安,恭祝父亲新年安康,福寿绵长。”显然是提前背好的词。
崔君集看着儿子,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在这座华丽牢笼里无法割舍的牵挂。